第92章 學宮辯經(一)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細細一想,如今似乎,也隻能如此了。
四日時間,就算陸則學不成經學大家,也能摸清基本的路數,就算最後不行,還有簡雍、孫乾、陳登三人在旁相助,總比現在就束手無策要好。
劉備沉默了許久,抬眼看向陸則,目光裡帶著幾分擔憂,更帶著幾分信任:“公衡,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把握?”
“七分把握,三分餘地。”
陸則笑了笑。
“足夠了。兩軍陣前,我以四千對五萬,都敢跟曹操碰一碰,如今不過是跟一群儒生辯一辯道理,有何不敢?”
這話裡的鋒芒和底氣,讓劉備心頭一震。
陸則一次又一次,在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的時候,創造了奇蹟。這一次,誰說無法創造出又一次奇蹟呢?
劉備心中的猶豫漸漸消散,他重重頷首,語氣斬釘截鐵:“好!公衡,我信你!這四日,憲和、公祐、元龍,三人盡數歸你調遣,需要什麼,隻管開口,州府之內,所有典籍,任你取用!”
“諾!”
簡雍、孫乾、陳登三人,齊齊抱拳應下。
他們三人,此刻心裡依舊沒底,可看著陸則那副從容篤定的模樣,竟也莫名地生出了幾分信心。
接下來的四日,郯城州牧府的西跨院,徹底成了禁地。
院門緊閉,除了簡雍、孫乾、陳登三人,還有負責送水送飯的侍從,任何人不得入內。
院內從清晨到深夜,燈火不熄,隻聽得見陣陣辯論之聲,時而激烈,時而舒緩,偶爾還夾雜著幾聲拍案叫絕的驚嘆。
起初的一日,還是簡雍三人,輪流給陸則講解五經論孟的核心章句,梳理儒家經典的脈絡,教他辯經的規矩,模擬王朗可能會提出的詰難,教他如何引經據典,如何回擊詰問。
從《論語》的核心義理,到《孟子》的民本思想,再到《尚書》的天命觀,《春秋》的微言大義,三人把五經裡的核心章句、王朗最常引用的典故、漢代經學最核心的論點,掰開了揉碎了,講給陸則聽。
三人本是抱著臨陣磨槍,不快也光的心態,隻盼著陸則能記住些核心經文,到了辯經場上,不至於無話可說,不至於被王朗問得啞口無言。
可從第二日開始,事情就徹底偏離了他們的預期。
陸則的學習速度,快得讓他們瞠目結舌。他從不去摳一字一句的訓詁,隻抓經文的核心義理,往往簡雍剛講完一篇經文的字麵意思,陸則便能順著經文,說出一番讓三人震耳發聵的解讀,甚至常常一句話,就點破了他們鑽研了十幾年都沒看透的核心。
簡雍剛講完《孟子》裡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章句,陸則就能順著話頭,引申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一句話,就讓簡雍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隻覺得這短短八個字,道盡了君民關係的本質,比孟子的原話,更直白,更刺骨,也更加通透。
陳登給陸則講《春秋》的尊王攘夷,講漢末的綱常崩壞,陸則順著話頭,說出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
一句話,直接顛覆了他那根深蒂固的華夷之辨,讓陳登呆立當場,隻覺得醍醐灌頂,眼前彷彿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孫乾給陸則講《論語》的君子之道,講仁的核心,陸則卻能從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引申到知行合一,說聖人之道,不在紙上的章句,而在腳下的踐行。口中念著仁民愛物,行著禍國殃民之事,就算把五經背得滾瓜爛熟,也算不得君子,隻是偽儒。
一句話,戳中了那些清議儒生的死穴,讓孫乾拍案叫絕。
這四日,與其說是三人給陸則補習經義,不如說是陸則帶著三人,重新解構了一遍儒家學說。
陸則從後世帶來的儒家千年集大成之作,讓簡雍、孫乾、陳登一次次心神激蕩,對儒家經義的理解,直接上了一個全新的台階。對陸則的態度,也從最初的擔憂,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欽佩和震撼。
成就是互相的,陸則也在三人的助力下,將漢末經學的話語體係爛熟於心,記住了不少經義。
他本就有千年的視野和大學教育的知識打底,不過四日,便已能將自己知道的那些道理,嚴絲合縫地嵌入儒家經典的框架之中,補上了話術章法的最後一塊短板。
這日清晨,晨露還凝在院中的槐樹葉上,院門便被輕輕推開。
劉備一身素色錦袍,身側跟著張飛和糜竺,三人放輕了腳步踏入院中,入目的景象,卻讓他們齊齊頓住了腳步。
案幾之上,五經註疏被摞在一側,取而代之的是幾卷寫滿了字的竹簡,正是陸則手書的辯經要略。
簡雍、孫乾、陳登三人圍在案前,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陸則身上,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為師者的從容,滿是發自肺腑的欽佩和敬服,甚至隱隱帶著幾分執弟子禮的恭謹。
“玄德公?”
陳登最先瞥見了院門口的眾人,連忙起身拱手行禮,簡雍和孫乾也隨之起身,對著劉備躬身見禮。
陸則也抬眼看來,放下手中的竹筆,起身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諸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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