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霜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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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暗的時辰。

劉澤宇推開藥廬的門。

蘇清漪已經醒了。

元嬰期的感知讓她在他跑到藥廬後園時就已經察覺了他的靈力波動。

她把靈石燈點亮。

冷白色光照在劉澤宇臉上。

他的嘴角有乾涸的血痕。

右肩仆從服破了一道口子。

他的呼吸還冇有完全恢複。

蘇清漪從床沿上站起來。

她冇有問他為什麼受傷。

她先說了一句:“師尊呢。”

劉澤宇把禁地裡發生的事說了。

後山禁地。

縫合怪物殘骸。

密室實驗室。

冷凝霜的實驗檔案。

她突破元嬰失敗是被人植入心魔種子。

他觸碰陣法時觸發了心魔。

冷凝霜暴走。

逃出禁地。

往深山的方向去了。

他說完之後蘇清漪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窗邊。

推開窗。

外麵的天色是黎明前最深的墨藍。

她說:“師尊不在深山裡。她在正殿。”她把窗戶關上了。

說:“跟我來。”

蘇清漪走出藥廬。

劉澤宇跟在後麵。

兩個人穿過東廂矮鬆林。

穿過冰廊。

冰廊兩側的靈石燈在夜色中自動亮起來。

冷白色的燈光把迴廊照得青白分明。

蘇清漪一邊走一邊把靈力感知鋪開。

她在確認師尊的位置。

正殿寢殿。

冷凝霜的冰藍色靈力在寢殿方向劇烈波動著。

頻率不穩定。

時而暴烈如冰裂,時而虛弱如殘燭。

在那些波動的間隙裡,有一股暗紅色的心魔靈力在冰藍色下方像暗流一樣湧動著。

蘇清漪加快了腳步。

她在走到寢殿門口時停下了。

寢殿的門緊閉著。

門縫裡滲出來的寒氣比冰廊上的溫度低了將近十度。

蘇清漪伸手推門。

門冇有鎖。

因為冷凝霜從來冇有鎖過門。

一百三十年來冇有人敢未經通報進入她的寢殿。

月光

寢殿內。

靈石燈冇有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冷白色的光。

冷凝霜坐在床沿上。

她的冰藍法袍完好。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

指節發白。

她的頭低著。

長髮從肩上垂下來,遮住了臉。

她的靈力在失控的邊緣反覆震盪。

暗紅色的心魔氣息從她全身的經脈中往外滲。

她的瞳孔在暗紅色和冰藍色之間不斷切換。

她在和自己搏鬥。

她用殘存的意誌走回了這座她住了一百三十年的寢殿。

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爬回了巢穴。

門被推開之後她冇有抬頭。

她說:“清漪。你不該來。”聲音沙啞。

不像她。

蘇清漪走到冷凝霜麵前。

她跪下來。

和冷凝霜膝蓋對著膝蓋。

她伸手把師尊垂下來的頭髮從臉前撥開。

冷凝霜的臉在月光下是蒼白的。

眉間那道黑氣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深。

從眉心一直蔓延到太陽穴。

蘇清漪把手按在師尊的眉心上。

她丹田裡的元嬰光核亮到了極限。

金色的光從她的掌心透出來。

月華之力。

和冰藍色的冰靈力不同。

是她突破元嬰那一夜吸收的。

那輪滿月在她突破時給了她元嬰成型的光芒,也在她丹田裡留下了一枚月華種子。

她把那枚月華種子從丹田裡推出來。

沿著她的手三陰經。

沿著膻中穴。

從她的掌心湧入師尊的眉心。

月華本身就是鎮壓邪祟的天然力量。

金色的光和暗紅色的黑氣在冷凝霜的眉心正中對撞。

黑氣被金光壓製了。

往後退了。

從太陽穴縮回到眉心正中。

冷凝霜的呼吸在她壓製下從劇烈波動變成了緩慢平穩。

她的瞳孔在暗紅和冰藍之間最後一次切換。

然後停在了冰藍色。

她抬起手。

握住了蘇清漪按在自己眉心的那隻手。

她的手是冰涼的。

蘇清漪的手也是冰涼的。

兩個人的手在月光下交疊在一起。

冷凝霜說:“你用了本源冰力。月華種子取出來之後至少要一個月才能重新凝聚。”蘇清漪說:“師尊比月華種子重要。”聲音很輕。

和她在藥廬裡說“冰心草每日三合水”時一樣的語氣。

冷凝霜看著蘇清漪。

她的手指在蘇清漪的手背上輕輕收緊了一分。

一百三十年來她第一次握弟子的手。

蘇清漪把手從師尊眉心上移開。

眉間的黑氣被壓製了。

但蘇清漪知道這撐不了多久。

月華種子消耗得比她預想的更快。

心魔還在。

它隻是被光照得暫時退卻了。

像陰影在地麵上被燈光沖淡。

燈滅了陰影還會回來。

她說:“月華壓製大概能撐一炷香。”冷凝霜冇有說話。

她在等蘇清漪把來意說完。

醫者

蘇清漪把手從師尊膝蓋上移開。

她站起來。

走到窗邊。

背對著師尊。

月光落在她的素白長裙上。

她以前在藥廬裡給病人下診斷的時候也是這樣。

先陳述症狀。

再推斷病因。

最後給出治療方案。

她說:“師尊的心魔是被植入的。它是一種異常的靈力狀態。被強行壓縮在師尊體內一百三十年。無法自行消解。”她停了一下。

“弟子的冰核曾經也是異常的靈力狀態。壓製了五十年的**能量被壓縮在冰核裡。每次裂開都會反噬經脈。弟子試過冰屬性靈力壓製。越壓越反噬。”

冷凝霜說:“你怎麼解決的。”蘇清漪說:“弟子冇有解決它。弟子釋放了它。”

她轉過身。

看著師尊。

張了張嘴。

又把嘴閉上了。

她的耳尖在月光下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紅。

從耳垂蔓延到耳廓邊緣。

她自己冇有察覺。

她說:“弟子的冰核。師尊是知道的。壓製了五十年。”她停了一下。

手指在袖中絞著。

“突破元嬰那一夜。弟子先用靈力衝擊。失敗了。經脈反噬。”她抬起手,用指尖點了一下自己眉心正中的位置。

“這裡。留下了一縷黑氣。弟子當時冇有察覺。是後來。後來他幫弟子調理經脈的時候。那縷黑氣纔開始消散的。”

她說到這裡又停了。

耳尖的紅已經從耳廓蔓延到了耳垂下方。

她的目光落在師尊眉間那道正在重新浮現的黑氣上。

“調理完之後。這裡就乾淨了。到現在都冇有再出現過。”她把手指從自己眉心上移開。

“弟子隻是覺得。師尊眉間那道黑氣。比弟子的深。但源頭是一樣的。都是被強行壓縮在體內的東西。如果弟子的能散。師尊的。也許也能。”她冇有說怎麼散。

冇有說用什麼方式。

冇有說他做了什麼。

她說的是“調理”。

和在藥廬裡說“冰心草每日三合水”時一模一樣的語氣。

但她的耳尖紅透了。

冷凝霜看著她。

她在月光下看著自己的弟子。

看著她發紅的耳尖。

看著她絞在袖中的手指。

看著她眉心正中那片光滑如常的皮膚。

她聽懂了。

一個字都不需要再多。

冷凝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在緩慢移動。

從地板的左側移到了右側。

至少過了大半炷香。

月華壓製的時間在一點一點流逝。

她眉間的黑氣開始從壓製狀態中浮現。

極細的一絲。

從眉心往太陽穴的方向延伸了不到半寸。

冷凝霜抬起頭。

看著蘇清漪。

她說:“你說的調理。具體是什麼。”蘇清漪的耳尖原本已經退下去的紅色又浮上來了。

她的嘴張開。

又合上。

再張開。

說了兩個字:“就是。”又停了。

她把視線從師尊臉上移開了一寸。

看著師尊肩後的窗台。

窗台上落了一層新雪。

她說:“就是讓他。用他的靈力。進入。”她冇說進入哪裡。

但她說完之後整隻耳朵都紅了。

冷凝霜看著她。

看著她發紅的耳朵。

看著她絞緊的手指。

看著她眉心正中那片光滑如常的皮膚。

然後她鬆開了攥著床沿的手。

她看著蘇清漪。

一百三十年來她第一次在自己的弟子麵前露出了一個不屬於“師尊”的表情。

那種被逼到絕路之後決定放下所有防線的表情。

她說:“多久。”蘇清漪說:“師尊的月華壓製大概還能撐半炷香。弟子在藥廬守夜。寢殿這邊。讓他留著。”她說“讓他留著”的時候聲音冇有任何變化。

和她平時說“今日藥廬不待客”一模一樣的語氣。

但她的手在袖子裡掐進了掌心。

冷凝霜冇有回答。

蘇清漪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青瓷藥瓶。

瓶身上冇有標簽。

隻在瓶底刻了一個極小的“蘇”字。

她把這枚藥瓶放在桌上。

“這是弟子配的。”她停了一下。

耳尖又紅了。

“給他的。上次幫弟子調理的時候,弟子發現他的靈力在調理過程中會大量消耗。這個可以幫他維持靈力輸出的強度。”她用了“靈力輸出強度”。

和在藥廬裡描述任何一味補氣藥的功效時一模一樣的語氣。

但她說完之後把藥瓶往桌上一放,手指縮回來的速度快得像被燙到了。

冷凝霜看了藥瓶一眼。

冇有碰它。

隻是點了下頭。

蘇清漪走到門口。

她回頭看了師尊一眼。

冷凝霜坐在床沿上。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

指尖微微發白。

蘇清漪推開門。

劉澤宇站在門外。

蘇清漪看著他。

她張了張嘴。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耳尖還是紅的。

她從袖中取出另一枚和桌上那枚一模一樣的青瓷藥瓶,塞進劉澤宇手裡。

她說:“給你的。”又停了一下。

“調理之前服一枚。靈力消耗會很大。這個可以撐久一點。”她用了“撐久一點”。

和在藥廬裡對病人說“這劑藥效大約持續四個時辰”時一樣的語氣。

但她的手指在觸到他掌心的時候縮了一下。

然後她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了三步。

又停下來。

冇有回頭。

聲音從背影裡傳過來:“和上次幫我一樣。”然後她在走廊轉角消失之後腳步突然加快了。

快到素白長裙的下襬在冰廊上掃出了一陣細碎的風。

霜殿

寢殿內隻剩冷凝霜一個人。

她坐在床沿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上。

桌上放著蘇清漪留下的那枚青瓷藥瓶。

瓶底的“蘇”字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青色熒光。

她看著那枚藥瓶。

她的弟子親手配的。

給她的人。

用來在她體內維持靈力輸出強度。

她的弟子什麼都知道。

什麼都不說破。

和醫者一樣。

門被推開了。

劉澤宇走進來。

他的腳步在青石地板上冇有聲音。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冷凝霜冇有看他。

她伸手。

把桌上那枚青瓷藥瓶推到他那一側。

然後她抬手。

冰藍法袍最上麵那顆盤扣在她指尖鬆開。

她冇有繼續解。

隻是停在那裡。

月光照在她的手指上。

一息。

兩息。

三息。

一百三十年來她解過無數次法袍。

每天辰時換裝。

每天酉時更衣。

每一次都是自己一顆接一顆地扣好。

今天她鬆開第一顆之後就停住了。

因為這個動作不再是更衣。

是開始。

窗外。

雪霽峰頂上又開始下雪了。

雪花落在寢殿的窗台上。

無聲無息。

月光在飛雪中變得朦朧。

整個正殿安靜得像一座被封在冰裡的宮殿。

寢殿內的兩個人都冇有動。

桌上的青瓷藥瓶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她抬手又停了好久。

那顆盤扣懸在半空中。

等待被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