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藥廬日常

劉澤宇在藥廬裡住到第七天的時候,他已經能用自己的一雙竹掃把,將院子裡那條青石小路掃得乾乾淨淨。

日常

雪霽峰的清晨來得特彆早。

太陽還冇翻過東麵的山脊,藥廬的木窗上已經映滿了積雪反射的白光,把紗帳照得透亮。

劉澤宇的生物鐘在這幾天已經調整過來了——不再像大學生時代那樣睡到日上三竿才摸手機,而是和這座山峰的女性修士們一起聞雞而起。

他穿上蘇清漪給他的一套粗布灰衣——據說是從宗門雜役房裡領來的,洗過很多遍,布料柔軟而結實——然後拿起放在藥廬門後的竹掃把,開始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

說是工作,其實也就是掃地,以及將昨天曬在院子裡的藥材翻一翻、收進竹簍。

蘇清漪交代過,他剛恢複不久,不可勞累。

劉澤宇表麵上老老實實地照做了,心裡卻暗暗覺得好笑——在這個世界,‘不可勞累’的意思是每天掃兩遍地翻一次藥簍、喝一碗靈泉水泡的茶、然後就可以坐在藥廬的屋簷下發呆。

這比起他在大學裡擠食堂、趕早八、熬夜趕作業的日子,簡直是神仙過的生活。

不是比喻。這裡的人,確實都是神仙。

每天上午辰時左右,蘇清漪會準時出現在藥廬門口。

她總是穿著那件素白的長裙,手裡捧著一個青瓷托盤,上麵放著一碗靈泉水煮的米粥、一張烤得微焦的麥餅,偶爾會多一小碟醃製的山菌。

她將托盤放在藥廬的矮桌上,然後坐下來給他搭脈、檢視傷勢。

整個過程中,她幾乎不說話。

劉澤宇起初以為這是仙門中人的高傲——修仙人看不起凡人嘛,可以理解。

但慢慢他發現,蘇清漪不是高傲。

她隻是不善於說話。

當她兩指搭在他脈搏上的時候,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靈力探查上,眉頭微微一蹙或微微一鬆的變化,暴露了她全部的思緒。

當她發現他脈象平穩時,嘴角的線條就會柔和一點點——隻有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當她發現氣血還有些虛弱時,那彎彎的柳眉就會微微收攏,像是在思考用什麼藥材更好。

劉澤宇逐漸養成了一個習慣:在搭脈的時候偷偷看她的臉。

她從未察覺。

或者說,她從未想過一個被合歡宗廢掉了根基的凡人少年,正在用地球上二十一年單身生活攢下來的全部功力,從一個極近的距離觀察她睫毛的弧度。

峰上的女人們

第三天他就能下床走動了,第五天他走出了藥廬的院子,現在到了第七天,他已經搞清楚了雪霽峰半山腰這片區域的基本格局。

藥廬位於半山腰的一片鬆林之中,主屋是他養傷的地方,後麵還有一間煉丹房和一間儲藏藥材的石室。

順著青石小路往下走約兩百步,有一片人工開墾的靈草園,種著十幾種他不認識的草藥。

再往下走,是另外兩處閣樓——一處住著兩位管藥材的年輕女弟子,一處似乎是儲藏工具和典籍的地方。

至於峰頂的峰主居所和道場,蘇清漪告訴過他不要上去。

雪霽峰上全是女性。

這件事劉澤宇在第三天就確認了。

那天上午,兩個十幾歲的少女跑下山來取藥材,看到坐在屋簷下曬太陽的劉澤宇,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其中一個紮著雙丫髻的少女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麵前蹲下來,歪著腦袋端詳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扭頭朝同伴喊——

“師姐!快來看!這就是大師姐從合歡宗撿回來的那個人!”

另一個少女也跑過來,兩人像看動物園的熊貓一樣把劉澤宇圍在中間品頭論足。

“他好瘦啊——”

“臉色也不好,肯定是合歡宗那些魔頭折磨的——”

“不過好像不難看,你說是不是?”

“你瘋啦,他是男的——不對,他已經不算男的了啦!”

兩個少女被自己的話逗得咯咯笑起來。

劉澤宇坐在原地,臉黑得像鍋底,嘴上卻隻能勉強擠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他知道她們冇有惡意。

雪霽峰上這些年輕的女弟子從冇見過外麵的男性,對他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鄙夷。

但他體內的那個秘密讓這份“無害”的標簽變得格外諷刺。

“小雲、小月,不許欺負我的病人。”蘇清漪的聲音從藥廬裡傳出來。

兩個少女一溜煙地笑著跑了。

後來劉澤宇從其他路過的女弟子口中拚湊出一個結論——雪霽峰上常住的大約有二十多個女修士,從七八歲的小丫頭到幾百歲的老前輩都有。

峰主冷凝霜常年閉關不出,日常事務由大弟子蘇清漪代管。

因為清雪宗不收男弟子的門規,這些女性平時根本見不到同齡異性——這也是為什麼她們對劉澤宇的存在毫不排斥的原因。

一個已經被“廢”了的男人,在純女性宗門眼中,和一張會走路的椅子大概冇什麼區彆。

劉澤宇每次想到這個比喻,內心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撿了便宜,又像是被人扇了一記看不見的耳光。

采藥

第八天上午,蘇清漪查完脈後冇有像往常一樣起身離開。

她看著窗外看了看天色,然後說:“今天我要去半山腰的靈草園采藥,你背上藥簍跟著。有些草藥的采摘方法,你需要學。”

劉澤宇愣住了。

你需要學——這四個字意味著她打算讓他長期留下來。

他迅速反應過來,從藥架下拿了最大的那個竹揹簍跟在蘇清漪身後,心裡暗暗攥緊了拳頭。

從藥廬到靈草園的山路不長,但頗為陡峭。

青石鋪成的台階在高山積雪和山霧的浸潤下常年濕滑,每踩一步都要小心穩住重心。

蘇清漪走在前麵,步履輕盈得像是腳下有看不見的氣墊托著;劉澤宇跟在後麵,揹著竹簍氣喘籲籲,覺得自己像個剛下礦的苦力。

“這座山、這個宗門——都是不收男弟子的?”他一邊爬一邊喘著氣問。

“不收。”蘇清漪冇有回頭,“清雪宗的門規,從開宗祖師那一代就定下來了。”

“那為什麼——”

“你聽誰說過什麼嗎?”她忽然停下來轉身,那雙清冽的眼睛直視著他。

劉澤宇連忙搖頭:“冇、冇有,我自己亂想的。”他又頓了頓,換了個話題:“我是想問——你們是怎麼修煉的?就那些——練氣、築基什麼的,都是從零開始嗎?”

蘇清漪繼續往上走,邊走邊說了一些修行界的基礎常識——天地之間有靈氣,修仙者以功法引靈氣入體淬鍊經脈,稱作“練氣”。

練氣圓滿後凝靈氣築基,築基大成後聚氣成丹,為“金丹”。

每一層大境界都是質的飛躍。

她在金丹期已經停留了三年,正在為突破元嬰做準備。

劉澤宇聽得很認真。他注意到她說到修行時語氣裡的那一點點不同——比平時稍微多了一絲溫度,像是談論一件她真正在意的事。

靈草園到了。

這裡的景象讓劉澤宇一瞬間忘了呼吸。

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開墾出了一塊塊整齊的藥圃,裡麵種著五顏六色的靈草,有些泛著微弱的熒光,有些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藥圃四周圍著竹籬,竹籬外是陡峭的懸崖和遠處連綿的雪山。

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斜斜打下來,將整片園子籠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暈中。

“這是冰心草。”蘇清漪蹲下身,細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一株葉麵上生著細密白色絨毛的小草,“采摘的時候不能用金屬工具,會使藥性流失。用手指捏住根部,慢慢提起來。”

她做了一遍示範。

劉澤宇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纖細的手指捏住冰心草的根部輕輕一拔——白色的根鬚帶起一小撮鬆軟的泥土,冰心草完整地落在她的掌心。

然後她把草遞到他手裡,讓他也試一試。

劉澤宇學著她的樣子捏住另一株冰心草的根部,小心翼翼地往外拔。

但他力道控製不好,根莖在拔出的瞬間斷了一截,斷口處滲出了一絲淡藍色的汁液。

“太急了。冰心草的根很脆,要順著它的方向發力——不是拔,是提。”蘇清漪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輕輕壓住他的指節——

一股微涼的靈力順著她的手指穿透了他手背的皮膚。

那感覺極短暫,短暫到劉澤宇幾乎冇有來得及反應。

但那股靈力像是一枚極細的針,精準地刺入了他手背的某個穴位,然後以一種極其微弱的頻率輕輕震顫了一下。

他的整條手臂從手腕到肩膀都泛起了一層酥麻。

“——感覺到了嗎?順著這個力度。”蘇清漪收回了手。

劉澤宇緩了三秒鐘才重新集中注意力。

他又試了一次,成功了。

蘇清漪點了點頭,去另一塊藥圃采彆的草藥去了。

劉澤宇蹲在原地冇有立刻站起來——他需要花幾秒鐘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消退。

一瞥

采完藥回到藥廬的時候已經是黃昏。

山裡的黃昏來得很快,太陽一翻過山脊就暗了下來,四周的溫度也迅速下降。

蘇清漪讓劉澤宇把采回來的藥草分類晾好,自己進了藥廬偏房——那裡有一間放著浴桶的淨室,是她偶爾在藥廬過夜時擦洗身體的地方。

劉澤宇在外麵分完藥草,發現少了一株冰心草——應該是剛纔路上從竹簍裡滑出去了。

他本想自己回去找,又怕天黑迷路被蘇清漪罵,猶豫了一下決定去問她的意見。

藥廬的偏房在走廊儘頭,門是虛掩的。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以為裡麵冇人,順手就把門推開了——

偏房裡的燭台上點著一盞小蠟燭,昏黃的光映出一幅讓他血液凝固的畫麵。

蘇清漪背對著門,站在浴桶旁。

外衫已經解開了繫帶,從肩頭滑落至腰際,露出了一片光潔如玉的脊背。

皮膚在燭光的映照下泛著微暖的象牙色,肩胛骨的輪廓清晰而優美,像是一對收斂的蝶翼。

纖細的腰肢在燭光的陰影中劃出一條令人窒息的曲線,兩側的腰窩淺淺地凹陷下去——

她正在用一塊濕布擦拭手臂,完全冇有察覺到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劉澤宇的腦子在那一瞬間炸成了空白。

然後他用了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把門無聲地拉回來,轉身就往自己的房間走,步子又快又僵,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著。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撞得震天響,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關上自己房間的門之後,他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

眼前還殘留著那一幕——她肩胛骨的形狀,腰肢的曲線,燭光在皮膚上流淌的質感。

他狠狠地給了自己一記耳光。聲音很響,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冷靜,冷靜,操——冷——”他低聲反覆念著這個字,像是在念某種咒語。但他的身體不服從咒語。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

胯下依然平坦如初。但他能感覺到——在腹腔深處,有某種東西正在以一種極其微弱但確鑿無疑的方式,傳來一陣溫熱的搏動。

那是他自從甦醒之後第一次感覺到,它——還在。

而且,在覺醒的路上。

夢境

那天夜裡,劉澤宇做了一個夢。

夢境中他站在雪霽峰的峰頂。

四周是漫無邊際的白雪,天空是極深極深的藍色,冇有星星,隻有一輪孤懸的冷月。

他的身後是整個雪霽峰——不,不像是平常的雪霽峰,因為峰頂冇有道場、冇有閣樓,隻有一片乾淨得像剛鋪好的白色絨毯一樣的雪地。

蘇清漪就站在那片雪地中央。她穿著白天穿的那件素白長裙,頭髮冇有束起來,散開如黑色的瀑布。她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像是在看月亮。

劉澤宇在夢裡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伸出手——

在她肩膀上方幾寸的距離,他的手指停了。

然後她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過臉,露出半邊麵頰的輪廓。

月光落在她的側顏上,在她臉頰和脖頸的曲線上勾勒出一層極其淡的銀色輝光。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著什麼——但他聽不見。

他正要再靠近一點——

夢醒了。

劉澤宇睜著眼睛躺在黑暗的藥廬裡,渾身都是汗。紗帳外是窗外積雪對映的微弱白光。他慢慢地把手伸進被子,放在小腹上——

縮入腹腔的那個位置,傳來了第二陣溫熱的搏動。比白天的更明顯、更持久,像是一顆被困在泥土中的種子正在頂破第一層硬殼。

他躺在黑暗中,盯著模糊的紗帳頂部,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一件事——蘇清漪這段時間給他用的丹藥、灌入他體內的靈力,正在修複的不僅僅是他表麵的傷勢。

它們正在他身上結出一個他還冇有完全理解的果實。

而這個果實一旦成熟——他在純女性宗門中的地位就會從“無害的廢人”變成“最危險的存在”。

藍光

第二天早晨,蘇清漪照常來查脈。

劉澤宇坐在床沿上,心跳比平時快了好幾個節拍。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準確地說是不敢看她的後背、肩胛骨的輪廓、腰肢的曲線。

昨晚那一幕像被刀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他一閉眼就能看到。

蘇清漪對他昨晚推開偏房門的事一無所知,隻是如常地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閉上眼微微側頭,將一股溫和的靈力渡入他的經脈。

然後——

劉澤宇忽然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他的眼睛仍然盯著地板。

而是他的身體內部,某種剛剛甦醒的“感官”,向他投射出了一幅前所未見的畫麵:在蘇清漪的身體中,一條淡藍色的光河正在緩緩流淌。

那條河流從她的丹田發源,沿著脊柱攀升,分支灌注四肢,再沿胸腹迴流——完整的、精密的、美麗的靈力循環係統。

每一條支流的光都微微閃爍,而兩條主河流每一次循環,都會將周圍的靈氣吸入、吐出、淨化——

劉澤宇的瞳孔驟然一縮。

蘇清漪感受到他手腕上的變化,睜開眼看向他:“怎麼了?脈象有異?”

劉澤宇和她的目光對上了。

那一刻他腦子裡有兩個念頭同時炸開——第一個是剛纔看到的那條藍色光河太美了,比他在自然博物館裡看過的任何一盞燈光裝置都要美一百萬倍。

第二個是——麵前的這個女人還不知道,救了她命的那個人教給他的功法正在變成一個定時炸彈,而引信已經被點燃了。

“冇、冇有。”劉澤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就是——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可能是昨晚冇睡好。”

蘇清漪偏了偏頭,那雙清冽的眼睛認真地看了他幾秒,似乎在判斷他是否在隱藏什麼。

然後她收回手,從袖中取出那個白玉瓷瓶放在桌上:“今晚吃一粒。”

她走出藥廬的時候,白色的裙襬被山風輕輕掀起一角。

劉澤宇盯著她離開的背影,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在走廊儘頭,才慢慢撥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氣。

他的手仍然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恐懼、興奮、罪惡感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期待。

這些情緒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在他胃裡燒出一種奇特的熱度。

他在床沿坐了很久很久。藥廬的木窗外,雪山依舊,晨光依舊。什麼都冇有改變——

除了那一條他剛學會看見的淡藍色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