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餘波

名單

戰後第三天,外門的圍欄重新立了起來。

新砍的鬆木散發著濃烈的樹脂氣味,和殘留在牆根上的黑血混在一起,被午後的日頭一曬,變成一種甜膩而刺鼻的味道。

劉澤宇的手掌拆了繃帶——外門的醫修說癒合得不錯,三道疤痕從掌心斜斜拉到手腕內側,顏色還泛著粉。

他試著握了一下拳。

能握住。

力氣還冇有完全回來。

傷亡名單在辰時貼在了外門值房的木牆上。

七人受傷,三人死亡。

老吳的名字在死亡欄第三個——他被第一隻縫合怪物的手臂貫穿了胸口。

名單是用正楷寫的,每個名字的墨色都一模一樣。

老吳的遺物被收在一個竹編的小箱子裡,放在值房的角落——一把缺了齒的木梳、一雙還冇補完的舊布鞋、半塊乾裂的桂花糕。

冇有人來領。

老吳冇有同門——他是從合歡宗據點被救出來的那批實驗品中年紀最大的一個,無親無故,在這世上唯一的痕跡就是每天早上澆水時哼的那首歌詞含糊不清的老歌。

劉澤宇在名單前站了一會兒。

他把老吳的名字看了三遍。

然後他轉身走了。

他冇有回去搬木料——他朝藥圃的方向走了幾步,蹲下來,把老吳負責澆水的冰心草重新澆了一遍。

水從竹筒裡流出來的時候在清晨的冷空氣裡冒著白霧。

他以前從來冇有給冰心草澆過水。

郭達從圍欄方向走過來,左手扛著兩截鬆木,右手拎著半桶桐油。

他的肩膀在前幾日的戰鬥中被倒下的木梁砸傷了——冇斷骨頭,但淤青從肩胛骨一路鋪到後腰。

他把桐油桶擱在地上,油晃出來一點濺在褲腿上。

他看了劉澤宇一眼——不是以前那種“老劉你這本破書又看出花來了”的玩笑眼神,帶了點彆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小心。

他說:“你的手好了?”劉澤宇說:“差不多了。”郭達說:“那天你那個木樁——”他停了一下。

他把第二截鬆木從左肩換到右肩。

“你到底練了什麼。那東西築基級的,你用一截木頭把它打掉一條胳膊。”劉澤宇把竹筒裡最後一點水澆在冰心草的葉子上。

他說:“運氣好。”郭達看了他兩息。

然後把桐油桶提起來。

“行。運氣好。”他扛著木料走了。但他在劉澤宇身邊經過的時候把劉澤宇腳邊一捆還冇搬的木料順手扛走了——那捆木料本來應該劉澤宇自己搬。他冇有回頭。劉澤宇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郭達的左手因為肩膀淤青而略微翹著,但他扛了兩截鬆木加一捆木料——比他平時的分量多了一倍。

修煉

入夜之後外門宿舍的鼾聲和前幾天一樣沉悶。

劉澤宇盤腿坐在床鋪上,窗簾拉著,門閂插著。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五指自然微曲。

丹田裡有兩盞極暗的燈。

一盞冰藍色的。

在左下角。

一盞暗紅色的。

在右上角。

兩盞燈在不同的頻率上閃爍——冰藍的慢,暗紅的快。

它們是從前幾日的三人共振中留在他體內的。

蘇清漪的冰核靈力碎片和司徒嫣的**靈力碎片——兩種完全不同屬性的靈力在他的丹田裡各自占據了一個角落,互不乾擾,但都在跳動。

像一個房間裡同時亮著的兩盞燈,一盞照在冰上,一盞照在火上。

他開始運轉功法。

突破練氣後他的靈力通道從殘破的“種子”變成了一條可以主動運轉的完整迴路——歪歪扭扭的、時寬時窄,但至少能循環。

前幾日的三人共振中被拓寬了一圈。

上次司徒嫣的貼身共振又拓寬了一點。

此刻他的通道比練氣剛突破時寬敞了將近一半——但築基需要的寬度至少是現在的兩倍。

他把外門女修日常散發的慾念波動從空氣中抽出來——極淡的、分散的、像被水稀釋了無數倍的蜂蜜——抽進體內,在通道中緩慢運轉。

運轉了十二週天之後丹田裡的靈力隻增加了不到半成。

他需要司徒嫣。

金丹期女修的**靈力和普通女修的慾念波動之間的差距——像瀑布和水蒸氣的差距。

但她已經連續三夜冇有出現了。

上次她從窗戶跳出去之後——金鈴響了那一聲之後——他再也冇有感知到她的暗紅色靈力出現在三裡以內。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他的感知範圍現在是五百步——他把感知壓縮到三百步,朝北麵和西麵的山林深處探去。

三個信號。

殘存的三具縫合怪物還在移動——但它們的方向變了。

不再朝清雪宗靠近——它們在朝北偏西的方向緩慢遠去,像是在被什麼東西召喚回去。

他在那三個信號後麵還捕捉到了第四個信號——更遠、更弱、幾乎被山體的厚度壓得隻剩下一個極淡的印記。

那個印記的形狀和他的感知曾經觸碰過的某樣東西很像——是人的靈力,經過某種刻意壓製後的殘留痕跡。

有人在山林深處。

在觀察。

然後在某個瞬間——那個第四信號消失了。

像被掐滅的燭火。

劉澤宇把感知收回來。

他的手心滲出了汗。

他需要儘快築基。

越快越好。

正殿

同一夜。

雪霽峰正殿。

冷凝霜坐在殿首的太師椅上,麵前的長案上攤著蘇清漪那份關於外門戰鬥的報告。

全文隻有一句話。

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冷的——元嬰期修士審閱下屬報告的例行公事。

第二遍帶了困惑——蘇清漪是她座下最仔細的首席弟子,當了十年首席,交上來的報告從來冇有短過三頁紙。

第三遍她發現了一件彆人不會注意到的事:這份報告的右下角有一道極淡的摺痕——左上角也有一道。

兩道摺痕之間的間距剛好是一個手掌寬。

蘇清漪在寫這份報告的時候,手在紙上多停了一息。

拇指和掌根留下的摺痕在燭火下幾乎看不出來——但冷凝霜修到元嬰期,眼睛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細節。

她把報告翻到背麵。

空白。

她把空白那一麵放在燭火上烤了三息——有些弟子在寫密信時會用靈力在紙麵上留隱形印記,遇火顯形。

什麼都冇有。

她把報告從燭火上方拿下來。

她站起來。

她走到殿外——雪霽峰的夜風把她的銀白長髮吹起半寸。

一個內門弟子在殿外值夜。

冷凝霜冇回頭:“叫蘇清漪來。”

蘇清漪是在子時前後到的。

她剛從藥廬過來——素白長裙上還沾著碾藥時濺出來的冰心草碎末。

她走進正殿的時候殿裡隻有冷凝霜一個人。

太師椅被轉向窗邊——冷凝霜背對著門。

窗外是雪霽峰終年不化的積雪在月光下發著冷白色的光。

冷凝霜說:“外門戰鬥要寫三隻築基級怪物,你這份報告一句話就完了。”蘇清漪站在殿中央。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攏了一下——她自己在藥廬扶起被碰倒的石臼時也是這個動作。

她說:“弟子已如實記錄。”冷凝霜把椅子轉回來。

她看著蘇清漪。

看了三息。

三息裡蘇清漪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和她在藥廬裡應對每一個病人的疑問時一樣。

但冷凝霜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自己左手腕上——她在給自己搭脈。

一個醫者在緊張時對自己做的下意識動作。

冷凝霜說:“你那份傷情複查醫案——外門丙字四十七號。你去查了三次。他的外傷需要查三次?”蘇清漪的手指從手腕上鬆開了。

她說:“他的靈力有些異常。弟子在追蹤病因。”冷凝霜冇有說話。

她把報告拿起來,走到殿側一個紫檀木的抽屜前。

她把抽屜拉開——裡麵是一疊戰後報告。

她把蘇清漪這份放進去——單獨的那個。

她關上抽屜。

抽屜合上的聲音不大,但在空蕩的正殿裡回了一下。

她說:“下次複查——叫上我。”蘇清漪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說:“是。”她退出正殿的時候腳步和平時一樣平穩。

但她下台階的時候踩到了自己裙襬——她穿這件裙子當了十年首席弟子,從來冇有踩過裙襬。

冷凝霜在窗邊看到了。

她冇有動。

她在窗邊站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疊戰後報告中最上麵那一份抽出來——是一個月前合歡宗據點圍剿的檔案。

她翻到那批被解救受害者的登記名冊。

名冊上劉澤宇的名字排在倒數第三——毛筆寫的,字跡潦草,顯然是批量登記時隨手寫的。

她把名冊放回去。

她把抽屜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