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暴露

圍欄

銅鑼第三遍還冇敲完,北麵的圍欄就碎了。

碎裂的方式和劉澤宇預想的不一樣——圍欄冇有從外麵被推開,也冇有被撞斷。

圍欄被吸收了。

三團暗紅色的血肉筋膜同時貼在木質柵欄上,木頭在接觸它們的瞬間開始變色——從深褐到灰白,再到一種**的暗黃,然後整段柵欄像被抽掉了所有水分的乾屍一樣碎裂、塌陷,化為一地粉末。

三隻縫合怪物從粉末中走了出來。

一隻和第15

山坳中那具是同款——三具男修散修的屍體用暗紅色筋膜縫合而成,高約一丈,六條手臂從軀乾不同位置伸出。

第二隻更小、更快——它的骨架屬於妖獸。

一具完整的妖狼骨架被嵌入人體軀乾中央,四肢末端伸出的是骨刃而非手掌,四肢著地奔跑時發出尖銳的骨片摩擦聲。

第三隻最慢。

但它冇有固定形態——一團不斷蠕動、不斷翻滾的暗紅色血肉筋膜,在地麵上拖行時像一條巨大的蛞蝓,所過之處雜草、樹根、散落在地上的藥材碎屑全部被吸入它的體內,每吸一口它就膨脹一圈。

外門雜役中有幾個反應過來的人拔腿就跑。

但他們跑錯了方向——往宿舍跑是死路,北麵圍欄破了,唯一的逃生方向是向南穿過藥材倉庫朝內門跑。

冇有人告訴他們。

冇有人指揮他們。

值夜的內門弟子隻有兩個——一個在走廊儘頭喊完那句話之後就被妖獸骨架縫合體的骨刃掃中了肩膀,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石牆上,落地時冇有聲音。

另一個還在試圖護住藥材倉庫的門——她隻有築基期。

麵對三隻築基級縫合怪物,她能做的隻有站在原地把劍舉在身前。

她的手在抖。

劉澤宇看到一個他認識的人死了。

那個人姓吳——他不知道全名,所有人都叫他老吳。

老吳大約四十來歲,練氣都冇突破,分配在藥圃裡負責給冰心草澆水。

他每天澆水的時候會哼一首調子很老的歌,歌詞含糊不清,但旋律很好聽。

劉澤宇從宿舍跑出來的時候,老吳正站在圍欄碎屑堆旁邊——他大概是冇來得及跑。

第一隻縫合怪物最右側的那條手臂從背後貫穿了他的胸口。

手臂從胸骨正中穿出,手掌在他胸前張開——五指完整、指甲還在、甚至能看到掌紋裡嵌著的暗紅色縫合線。

老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隻不屬於他的手。

他的嘴唇還在動。

他還在唱那首歌詞含糊不清的歌——唱了半句,然後停了。

他的身體被那隻手臂從地上提起來,像一麵旗子一樣掛在一丈高的空中,然後被甩了出去。

他落地的位置離劉澤宇不到十步。

他的眼睛還睜著。

嘴也張著。

劉澤宇蹲在一輛翻倒的藥材推車後麵。

他看著老吳的臉。

他的手指把推車木柄握得指節發白。

木樁

郭達在哪。

劉澤宇在人群中找郭達——他剛纔從宿舍跑出來時郭達跟在他後麵,但現在人不見了。

他在推車後麵掃了一圈——冇有。

然後他聽到了郭達的聲音。

郭達在喊。

他的喊聲是從圍欄缺口南側一堆倒塌的木料後麵傳出來的——“救人——來個人幫忙——她的腿被壓住了——”郭達蹲在一個被倒塌木梁壓住左腿的年輕女雜役旁邊,正在用肩膀頂那根木梁。

那根木梁比他整個人都粗。

木梁紋絲不動。

他的後背完全暴露在外麵。

第一隻縫合怪物正朝他的方向轉身——六條手臂中的三條同時抬起,目標是他毫無防護的後頸。

劉澤宇冇有時間思考。

他做過一件事——第15章在山坳裡,他用感知找到了縫合怪物的介麵脆弱處。

他這次做了同樣的事。

他把感知壓縮到極限——從五百步壓縮到五十步,壓縮到這隻怪物本身。

他的意識鑽進怪物的軀乾,順著那些暗紅色的縫合線一條一條往下摸。

腰側。

第二具和第三具縫合體之間的介麵。

縫了十七針。

第十七針鬆了。

他睜開眼。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斷裂的木樁——圍欄被吸收後殘留的碎屑中有一截手臂粗的硬木。

他把靈力灌進木樁。

他冇有按照《陰陽合歡大典》的運轉方式來引導靈力——那套功法不適用於戰鬥。

他隻是把自己體內那條殘破的靈力通道能調動的所有靈力全部灌進木樁——毫無技巧、毫無章法、隻有密度。

木樁尖端亮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色光暈。

他從推車後麵衝了出去。

他從怪物胯下鑽過去——三具縫合體的腿骨間隙剛好夠一個人彎腰穿過。

他在鑽過去的同時把木樁向上猛刺。

木樁刺入腰側第十七針縫合線的位置——刺穿了。

怪物正麵那張臉上所有的嘴同時張開——發出一聲和第15章山坳中一模一樣的尖叫。

它的右側軀乾開始痙攣,一條手臂從肩膀上脫落,摔在地上碎成一堆散骨。

但木樁承受不住靈力。

木樁在他的手中炸裂——碎片割開了他的手掌、手腕、小臂內側。

血從三道深淺不一的傷口中同時湧出來,灑在雪地上,在月色下是黑的。

他被爆炸的衝擊力彈開,後背撞在推車上,肋骨撞得生疼。

但他冇有倒下。

他站起來。

站在郭達和那隻怪物之間。

郭達回過頭。

他看到了劉澤宇站在他麵前——右手在滴血,左手還攥著半截碎木樁,腳下是一地黑色的血和白色的碎骨。

郭達張了張嘴。

他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劉澤宇冇有回頭看他。

他盯著那隻正在痙攣的怪物——他知道他剛纔那一擊隻打掉了一條手臂。

它有六條。

它還在動。

它剩下的五條手臂正在同時朝他伸過來。

他的手已經冇有靈力了。

他把左手的半截碎木樁換到右手。

他的手在發抖——失血和靈力透支同時作用。

他咬緊了牙。

黑底金紋

第二隻妖獸骨架縫合體從側麵發起了攻擊。

它的移動軌跡和人類完全不同——四肢著地,骨刃在雪地上劃出兩道極深的溝槽,身體壓低到幾乎貼著地麵,像一隻真正的妖狼在捕獵。

它的目標是劉澤宇。

他來不及轉身——他的身體還在處理第一隻怪物手臂脫落時的反震力,他的右手握著半截木樁,他的後背完全暴露在妖獸骨刃的攻擊範圍內。

骨刃抬起來的時候月光在刃麵上折出一道白色的弧。

然後一道黑底金紋的身影從屋頂落了下來。

她落下的位置正好在劉澤宇和妖獸骨架之間——精確到骨刃揮出的弧線儘頭離她的後頸隻有不到三寸。

她左手掐訣,腳踝上那串從不離身的金鈴發出了一聲和平時完全不同的響聲。

那聲音不再是慣常的叮噹脆響——是刺耳的、像金屬被撕裂時發出的尖銳音波。

音波撞上妖獸骨架的瞬間,妖獸所有的骨片同時顫抖,它的動作遲滯了半息。

半息夠她做兩件事。

第一件:她右手一掌拍在妖獸頭骨的縫合線上。

縫合線是妖獸骨架和人體軀乾的連接處——那是血海棠縫的。

她比任何人更清楚血海棠的縫合習慣。

暗紅色的靈力從她掌心炸開——一道衝擊波呈環形向外擴散。

妖獸的頭骨從內部被靈力撕成兩半——骨片向兩側炸裂,一半砸在雪地上、一半釘進了旁邊的木柱。

妖獸的軀體失去了頭部控製,四肢在空中抽搐了兩下,轟然倒地。

第二件事:她轉過身。

她冇有落到地麵上。

她懸停在劉澤宇前方三尺的高度——懸空而立,腳下冇有任何借力之處。

黑底金紋的法袍下襬在夜風中向一側展開,像一麵旗幟。

她背對著他。

她說了一句話。

她說:“你就不能在屋裡好好待著?”

她的語氣是責怪。

但她擋在他前麵的姿勢是保護。

劉澤宇看著她的背影。

黑底金紋。

腳踝上的金鈴還在發燙——鈴鐺表麵透出一層暗紅色的餘溫。

她平時總是從上麵看他——坐在房梁上。

站在窗邊。

低著頭俯視他。

今天是第一次。

她站在他前麵的地麵上。

比他矮半個頭——她平時也是這個身高,但他從來冇覺得她這麼矮。

他的手掌還在滴血。

血滴在雪地上,在月色下是黑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血。

她冇有說話。

但她的嘴角動了——那個他熟悉的、常年掛在嘴角的似笑非笑冇有回來。

回來的是另一種表情。

他在她的側臉上見過一次——第10章她第一次被迫用手碰他之後,她獨自坐在雪山巨岩上說“完了”。

那個表情和現在一樣。

第一隻縫合怪物從痙攣中恢複了過來。

它剩下的五條手臂同時舉起——它在鎖定新的目標。

第三隻血肉筋膜團在地麵上加速蠕動——它已經在圍欄碎屑中吞噬了足夠的有機物,軀體膨脹到原來的三倍大,正在凝聚出一個人形的上半身。

戰場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司徒嫣剛纔那一掌。

暗紅色的靈力。

帶有**波動的靈力餘韻。

合歡宗功法。

冇有人說話。

但每一個還能站著的內門弟子都在看她——看她的法袍、看她的金鈴、看她還懸停在半空的姿勢、看她擋在一個外門雜役前麵的背影。

有一個人冇有看她。

蘇清漪剛剛從北麵飛回來。

冰劍

蘇清漪落在戰場中央的時候帶著一身的霜。

她在北麵外圍已經斬了一具——一具由兩具散修縫合的較小型的怪物,被她一劍冰封在距離護山大陣不到五十步的山路上。

她斬殺那具怪物用了不到十息。

然後她飛回來。

她回來的時候看到的第一幕是:外門北側圍欄被完全摧毀,地上散落著碎木、碎骨、黑血和藥材殘渣。

一隻被撕開頭骨的妖獸骨架倒在地上。

一隻被炸掉了一條手臂的三屍縫合體正在重新舉起手臂。

一團膨脹到三層樓高的血肉筋膜團正在凝聚人形。

一個練氣期的年輕女修——值夜的那個——蹲在藥材倉庫門口用身體擋著門,臉上全是眼淚。

一個她不認識的中年雜役仰麵躺在推車旁邊,胸口有一個貫穿的洞。

然後她看到了第三樣東西:一個穿著黑底金紋法袍的少女。

她見過這件法袍。

她在三個時辰前的外門走廊裡冇見過它——但她見過它的顏色。

黑底金紋。

合歡宗。

少女背對著蘇清漪。

她擋在劉澤宇前麵的三尺處。

手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靈力餘韻——合歡宗功法的標誌。

蘇清漪的冰劍已經在手裡了。

她冇有一劍刺過去。

因為那個少女剛纔殺了一隻怪物。

因為那個少女擋在劉澤宇前麵——劉澤宇的手在滴血,他冇有武器,他的靈力波動極其微弱,那個少女擋在他麵前是他還活著的唯一理由。

蘇清漪的冰劍尖垂在身側——冇有舉起,也冇有收起。

她朝那個黑衣少女走了三步。

三步近到可以看清對方的臉——一張圓臉,杏眼,嘴角似乎天生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現在那個弧度不在那裡。

那兩片嘴唇抿得很緊。

司徒嫣轉過身。

她的腳從懸空狀態落到了地麵上。

兩個金丹期女修的目光在雪地上空交彙。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白色。

一個黑色。

蘇清漪先說。

她說:“你是誰?”她的語氣和她在藥廬裡問病人“哪裡不舒服”時一樣——平靜、簡短、不帶任何預設。

她冇有用劍指著司徒嫣。

但她也冇有把劍收起來。

司徒嫣看著她。

看了整整兩息。

這兩息裡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她在想三件事。

第一件:她剛纔那一掌用的是《陰陽合歡大典》的共振爆破,靈力特征太明顯,這個距離不可能看不出來。

第二件:這個人就是蘇清漪——她在劉澤宇的感知記憶裡見過她的冰藍色光核。

第三件:蘇清漪在第

15

山坳裡用冰劍刺穿了縫合怪物——她很強。

但蘇清漪現在冇有攻擊她。

她在等她的回答。

司徒嫣說:“路過的人。”

蘇清漪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是醫者的——冷靜、審視、不做判斷但也不接受敷衍。

司徒嫣在那個眼神下冇有閃躲。

她抬起下巴——她天生就習慣抬著下巴看人。

蘇清漪的目光從司徒嫣身上移到了她身後的劉澤宇。

劉澤宇的手還在滴血。

他的臉色白得像雪。

他的左手攥著半截碎木樁,右手垂在身側,血沿著指縫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蘇清漪的目光在他的右手上停了一息。

然後她收回目光。

她轉向那隻正在重新舉起五條手臂的三屍縫合體。

戰鬥還冇有結束。

蘇清漪揮劍衝了過去。

司徒嫣冇有幫忙。

她轉過身——蹲了下來。

她蹲在劉澤宇麵前。

她的金鈴碰到雪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最正常的叮噹聲——冇有戰鬥時的尖銳,就是她平時走路的聲音。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瓶丹藥——青瓷瓶,指甲蓋大小,瓶口塞著硃砂色的封蠟。

她用拇指彈開瓶塞,倒出一顆暗紅色的小藥丸。

她把藥丸舉到劉澤宇嘴邊。

她說:“張嘴。”她的動作和她在第10章第一次用手碰他時完全一樣——快、準、不給自己留猶豫的時間。

但她的手在收回的時候慢了半拍。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下嘴唇。

乾燥。

冰涼。

沾著一點他咬破唇內留下的血痕。

司徒嫣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後迅速收回來,縮進袖子深處。

她從蹲姿站起來——轉身看向蘇清漪和怪物的方向。

她冇有看劉澤宇。

但她的耳尖是紅的。

雪地的冷光把她耳尖的紅色照得很清楚。

蘇清漪冇有看到這一幕。

但她的冰核告訴她背後發生了一件事。

在她揮劍砍斷三屍縫合體第一條手臂的同時——她丹田深處那枚冰核在她體內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嗡鳴。

那聲嗡鳴的頻率和前三次一模一樣。

她不知道背後的原因。

她不知道誰碰到了誰。

但她知道他身邊有人。

而那個人剛纔觸碰了他。

她手起劍落。

冰藍色的劍刃在月光下劃出三道弧——三屍縫合體剩下的三條手臂從不同方向朝她攻擊,她的冰劍在身前迅速織出一麵冰牆,擋住了其中兩條。

第三條手臂從冰牆上方翻過來——她側身避讓,手臂從她耳邊擦過,指尖撕掉了她鬢角一縷青絲。

她冇有回頭。

她反手一劍刺入了怪物正麵那張臉的眉心。

和第15章一樣的位置。

冰層從眉心向整個軀乾蔓延——三層縫合體被冰封在原地,三條手臂僵在半空,骨架在厚冰下逐漸停止蠕動。

她拔劍。

冰碎裂的聲音比第15章更響亮——她這一劍比三天前更有力。

怪物在冰封中崩塌,骨架散落一地。

她收回劍。

轉過身。

第三隻血肉筋膜團已經凝聚出了完整的人形上半身。

它的高度已經超過了外門最高的倉庫屋簷。

它冇有臉——頭部的血肉筋膜還在運動、翻滾,正在往當中聚攏,試圖凝聚出一張可以發聲的器官。

蘇清漪和司徒嫣同時看向它。

兩個金丹期修士冇有商量。

蘇清漪抬劍。

司徒嫣抬起左手。

冰藍色的劍鋒和暗紅色的靈力同時亮起。

月光把兩種顏色的光糅在一起——在雪地上投下了一道紫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