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靖王朝,景和三十七年,秋。

殘陽如血,潑灑在西京城頭,染紅了斑駁的城磚,也染紅了城下一眼望不到頭的流民。

西風捲著黃沙,裹挾著枯草碎屑,嗚嗚地刮過空蕩蕩的長街。曾經車水馬龍、商賈雲集的西京,如今隻剩斷壁殘垣,路有餓殍。街邊的店鋪早已門板破碎,牌匾歪斜,“興隆布莊”“福記糧鋪”的字跡被風沙磨得模糊,唯有牆角幾株枯草,在絕境裡倔強地探著枯黃的芽。

城樓上,守將沈硯身披殘破的鎧甲,手扶冰冷的女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目光沉沉地望向遠方,那裡是連綿的烽火,是席捲天下的流民亂軍,是大靖王朝搖搖欲墜的末日。

沈硯今年三十有二,出身將門,三代皆是大靖戍邊將士。少年時隨父鎮守北境,抗擊蠻族,刀光劍影裡練就一身錚錚鐵骨,也看慣了沙場生死。可他從未見過,如今這般人間煉獄。

景和二十八年起,大靖便再無豐年。先是北境大旱,赤地千裡,顆粒無收;繼而黃河決堤,中原腹地淪為澤國,百姓流離失所;南方又爆發瘟疫,屍橫遍野,十室九空。天災之下,**橫行。朝堂之上,宦官專權,奸臣當道,皇帝沉迷仙道,不理朝政,苛捐雜稅卻分文未減,層層盤剝之下,百姓生路斷絕。

起初隻是零星的流民討飯,後來流民彙聚成潮,走投無路之下,揭竿而起。亂軍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各州府守軍或望風而逃,或就地嘩變,偌大的大靖王朝,頃刻間分崩離析,猶如一棟被蛀空的大廈,隻需最後一陣風,便會轟然倒塌。

西京是大靖的陪都,也是如今朝廷尚能掌控的最後一座重鎮。三個月前,亂軍首領陳擎率領數十萬大軍,圍困西京,揚言要破城而入,推翻大靖,自立為帝。

彼時的西京,尚有守軍三萬,糧草充足,百姓民心尚在。可三個月過去,糧草早已耗儘,城外援軍杳無音信,朝廷的聖旨如同石沉大海,城內守軍減員過半,百姓易子而食的慘劇,日日都在上演。

“將軍,城西門的守軍,又倒下去三個,已經三天冇喝上一口熱粥了,再這樣下去,不用亂軍攻城,咱們自己就垮了。”副將周凜快步走上城樓,聲音沙啞,臉上滿是疲憊與絕望。他身上的鎧甲沾滿血汙,左臂纏著的繃帶早已滲出血跡,那是三天前抵禦亂軍攻城時留下的傷。

沈硯緩緩收回目光,看向周凜,眼底佈滿血絲,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毅:“垮不了。隻要我沈硯在一日,西京便不會丟。”

“可將軍,咱們冇糧了!”周凜提高了聲音,眼底的絕望幾乎要溢位來,“昨日開始,士兵們已經開始啃樹皮、吃草根,再往後,連樹皮都冇得啃了!城外亂軍數十萬,日夜攻城,咱們這點人,這點力氣,根本守不住!朝廷早就放棄我們了,陛下在京城醉生夢死,何曾管過我們的死活?將軍,您忠君報國,可這大靖,早已不值得啊!”

這番話,是壓抑在所有守城將士心中的話,隻是冇人敢說出口。如今周凜破釜沉舟般說出來,城樓之上的幾名親兵,皆低下了頭,眼中滿是茫然。

沈硯沉默良久,目光掃過城樓下方。

城牆下,衣衫襤褸的百姓們,正自發地搬著石塊、抬著滾木,往城樓上運送。老人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卻依舊咬牙堅持;婦人抱著年幼的孩子,一手還推著木車,臉上滿是塵土,卻冇有一絲怨言;就連十幾歲的孩童,也拿著小小的石塊,一點點往城牆上挪。

他們眼中,冇有絕望,隻有對活下去的渴望,隻有對這座城池的堅守。

這座城裡,有他們的家,有他們的根,即便大靖王朝腐朽不堪,可他們依舊想守住這最後一方安身之地,不想讓亂軍破城,遭受屠戮。

沈硯指著城下的百姓,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周凜,我守的,從來不是那個昏庸無道的皇帝,不是那個腐朽不堪的朝廷,是這城裡的百姓,是這腳下的國土,是我沈氏三代堅守的家國大義。朝廷可以放棄我們,可我們不能放棄百姓,不能放棄自己的底線。”

周凜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