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巡邊禦史姓周,單名一個“肅”字。人如其名,一張瘦削的臉,顴骨高聳,法令紋深如刀刻,看人時眼皮微垂,目光從縫隙裡透出來,帶著冰碴子似的審視。緋袍玉帶,烏紗帽的翅翼平直,一絲不亂。他是三月初三到的,輕車簡從,隻帶了十餘名隨從,卻讓整個大同鎮上下,提前半個月就繃緊了弦。

巡撫以下,各級文武,在凜冽的春風裡列隊相迎,袍服鮮明,神情恭謹,笑容恰到好處地堆在臉上。周肅下轎,略一拱手,便徑直入城,對道旁跪迎的百姓、肅立的兵丁,甚至對巡撫熱情洋溢的致辭,都隻微微頷首,不置一詞。那份沉默的威壓,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人心頭打鼓。

接下來幾日,周肅的行轅——暫借的察院衙門——便成了大同城最繁忙也最安靜的地方。繁忙的是進出的官吏、抱著成摞文書的書吏、被傳喚問話的將佐;安靜的,是每一個進出者都屏息凝神,步履放得極輕,說話隻敢用氣聲。周肅不赴任何宴請,不見任何私謁,隻把自己關在二堂,從早到晚,翻閱著堆積如山的卷宗冊簿,偶爾傳人進去問話,短則一刻,長不過半個時辰。出來的人,多半臉色發白,額角見汗。

鎮遠堡的王百戶,這幾日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那本爛賬,自己心裡最清楚。盧讚畫雖提前打了招呼,可這位周禦史,一看就不是能輕易糊弄的主。他思來想去,又把沈墨叫了去。

這一次,王百戶的態度近乎討好。他搓著手,胖臉上擠出笑容,親自給沈墨倒了碗渾濁的茶水——這在他而言已是破天荒的禮遇。“沈先生,上次……上次應對盧大人,甚是妥帖。這回,這回周禦史風骨峻整,聽聞查賬極細,恐怕……恐怕也要勞煩先生,再走一趟大同城。”

沈墨捧著那碗溫吞的茶水,看著水麵漂浮的未濾淨的茶梗:“大人之意,學生需如何應對?”

王百戶壓低聲音,身子前傾:“賬目嘛,還是那些賬目。隻是……周禦史若問得深,問得細,比如……比如去年冬糧,為何實發不足額,又比如,兵械損耗為何如此之巨……先生是聰明人,總要……總要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天災,路阻,韃子小股騷擾損耗,邊地苦寒,物資本就容易朽壞……這些,都是實情嘛!”

沈墨抬眼看著王百戶。百戶的眼神裡,有焦慮,有懇求,更深處,是一種**裸的、關乎自身利害的恐懼。沈墨忽然想起盧讚畫的話——“務求一個‘穩’字”。原來,所謂的“穩”,就是上下齊心,用一個個“實情”和“由頭”,將那觸目驚心的窟窿,塗抹成一幅勉強能看的、名為“邊鎮不易”的灰暗圖畫,以應對朝廷偶爾投來的、嚴厲卻也註定浮光掠影的一瞥。

“學生省得。”沈墨垂下眼,看著茶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王百戶如釋重負,又叮囑了許多細節,甚至暗示,若能平安過了這關,或可想法子,在堡中給沈墨“換個稍好些的差遣”。

再入大同城,氣氛與上次來時迥異。街上巡查的兵丁多了,且大多精神了幾分,一掃往日懶散。酒樓茶館依舊熱鬨,但高聲談笑少了,竊竊私語多了。那些倚在牆角曬太陽的乞丐似乎也被驅趕到了更偏僻的角落。整個城池,彷彿一個邋遢慣了的人,突然被勒令梳洗一番,換上了不合身的乾淨衣裳,顯出幾分刻意又彆扭的“整肅”。

沈墨在察院側廂的耳房候著。這裡擠滿了和他一樣等待傳喚的各地書吏、倉大使、稅吏之流,個個麵色凝重,有的低聲交談,有的獨自默坐,空氣中瀰漫著不安和菸葉的辛辣味。他尋了個角落站著,看著窗欞外一株老槐樹,枝頭纔剛冒出些微的綠意,在料峭的風裡瑟縮。

一直等到午後,纔有胥吏出來唱名:“鎮遠堡書吏,沈墨——”

沈墨整了整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白、肘部還打著補丁的舊直裰,走進二堂。堂內寬敞,卻因窗戶緊閉而顯得有些晦暗。正中一張寬大的公案,案後坐著緋袍的周肅。兩側站著幾名麵無表情的隨員,屏息凝神。盧讚畫坐在下首一張椅子上,見沈墨進來,隻撩了下眼皮,便繼續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一份文書。

“學生沈墨,叩見禦史大人。”沈墨依禮跪下。

“起來回話。”周肅的聲音不高,帶著久居上位者的沉穩,和一種特有的、慢條斯理的冷冽。

沈墨起身,垂手立在下首。他能感覺到周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無形的刀子,刮過他的臉頰、肩膀、手指,似乎要透過這身寒酸的衣衫,看到他骨頭裡去。

“沈墨,”周肅開口,手指在攤開的一本冊簿上點了點,“鎮遠堡的書吏。本官查閱過往文書,見你筆跡工整,條理清晰,所錄賬目,與各房存檔大體能對得上。比之許多衛所,算是難得的清楚。”

“大人過譽,分內之事。”沈墨語氣平穩。

“分內之事,能做到清楚,已是不易。”周肅話鋒一轉,“本官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請教。”

“不敢,大人請講。”

“鎮遠堡,額兵一百二十。自去歲秋防至今,實有兵員幾何?”

又來了。和盧讚畫幾乎一模一樣的問題。沈墨將早已備下的回答,再次清晰複述:“回大人,去歲秋防實報一百零五人。秋防後,染疫亡故七人,逃兵三人,另有臨時助防軍戶十一人遣返。故今春在冊可點卯者,八十四人。”

“染疫亡故者,可有仵作、醫官文書?逃兵可曾捕獲或行文海捕?臨時軍戶遣返,憑據何在?”周肅的問題,也幾乎與盧讚畫如出一轍,隻是語氣更淡,更沉,不帶絲毫情緒,隻是純粹的追問。

沈墨依舊對答如流,將準備好的文書副本和解釋一一呈上、說明。

周肅靜靜聽著,手指在冊簿上緩緩劃過,目光偶爾抬起,落在沈墨臉上,似乎想從他那近乎完美的平靜中找出什麼破綻。盧讚畫在下首,端起茶碗,藉著喝茶的動作,向沈墨投來一瞥,那眼神含義複雜,有關切,有提醒,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兵員如此,糧餉又當如何?”周肅換了本冊子,“去歲冬,大同鎮應發鎮遠堡糧秣,折銀共計多少?實發多少?何時發,何時到?”

沈墨心中一凜。這次的問題更具體,更觸及核心。他依然據實以報,將那些遲發、短髮、以次充好的情況,用平靜無波的語調陳述出來,最後道:“堡中將士,冬日多以野菜、草根摻雜,或向鄰近民戶賒借度日。去歲臘月,大雪封路二十三日,有軍卒家中斷炊,幼子夭亡。”

堂內靜了一瞬。盧讚畫端著茶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周肅臉上依然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哦?竟有餓殍之事?為何不曾上報?”

“報過。”沈墨抬眼,目光第一次與周肅有了短暫的交彙,“去歲臘月廿七,王百戶曾行文衛所,言明堡中缺糧,懇請撥發賑濟。文書存檔可查。未有迴音。”

盧讚畫輕輕咳嗽了一聲。周肅的目光轉向他。

盧讚畫放下茶碗,拱手道:“回稟禦史,去歲冬,宣大一帶雪災確乎嚴重,糧道艱難,各堡皆有缺糧之虞。衛所亦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巡撫衙門屢次行文戶部催請,奈何……奈何朝廷亦有難處。至於餓殍之事,下官……下官或未及細察,是下官失職。”他將責任推給了天災、戶部和自己的“疏忽”,滴水不漏。

周肅不置可否,目光又回到沈墨身上:“依你所見,鎮遠堡防務如何?兵可戰否?械可用否?”

“堡中兵卒,老弱居多。戰兵不足三成。兵械甲冑,多有鏽蝕損缺。弓弩力弱,火器半數不堪用。”沈墨的回答,簡潔,直接,將王百戶叮囑的那些“由頭”全部略去,隻剩下**裸的事實。

堂內更靜了。盧讚畫的臉色微微發白。侍立的隨員們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泥雕木塑。

周肅看著沈墨,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某種奇異探究意味的注視。他似乎想從這個平靜得近乎麻木的罪囚書吏身上,看出些什麼。是破罐破摔的絕望?是彆有用心的指控?還是……僅僅是一種徹底放棄之後的、無所謂的真實?

良久,周肅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二堂裡顯得格外清晰:“沈墨,你可知,你這番話,若記錄在案,呈送禦前,鎮遠堡上下,從百戶到衛所,乃至巡撫衙門,多少人要擔乾係?”

沈墨垂下眼簾:“學生隻是據實陳述。賬冊文書在此,大人可一一覈對。”

“據實陳述……”周肅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他忽然轉了話題,“你原是翰林院編修,清流中人。因言獲罪,發配至此。心中可有不平?可有怨恨?”

來了。終於問到了這裡。這纔是真正的問題。前麵的賬目、兵員、糧餉,都是引子。這位周禦史,想知道的是他這個“前清流”、現罪囚,對朝廷、對將他打入塵埃的體製,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思。是依舊心存怨望,伺機報複?還是已然馴服,甘為所用?抑或,是另一種更複雜的狀態?

沈墨沉默了片刻。二堂裡,隻有炭火在銅盆中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盧讚畫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學生戴罪之身,唯知儘心本職,以贖前愆。不敢有不平,亦不敢有怨恨。”沈墨的聲音,依舊平穩,像一潭吹不起漣漪的死水。

“儘心本職……”周肅的目光落在沈墨那雙規規矩矩垂著、指節因長期勞作和凍傷而略顯粗大的手上,又緩緩移到他低垂的、冇有任何表情的臉上。“好一個儘心本職。”他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然後揮揮手,“你可以退下了。”

沈墨行禮,轉身,一步步退出二堂。走出房門,穿過庭院,直到走出察院衙門,站在午後略微刺眼的陽光下,他都能感覺到,背後那兩道目光,一直如影隨形。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或許並未讓周肅完全滿意,也未必能讓盧讚畫和王百戶真正放心。但那都不重要了。他說的,是他所見的“實”。至於這“實”會帶來什麼,是雷霆震怒,是官官相護的遮掩,還是不了了之,那是他們的事了。

他隻是這場宏大“人宴”邊角裡,一個負責記錄菜單——哪怕這菜單上寫的是“人肉”——的小小書記。他記錄,僅此而已。

回到鎮遠堡,王百戶早已等在堡門口,見沈墨麵色如常地回來,急忙拉他到一邊,急切地問:“如何?禦史大人問了什麼?你怎麼答的?”

沈墨將經過簡略說了一遍,略去了周肅最後那幾句關於“怨恨”的問話,也略去了自己那些過於直白的回答帶來的微妙氣氛。

王百戶聽著,臉色變了幾變,聽到“餓殍”、“兵械不堪用”時,冷汗都下來了,連連跺腳:“哎呀我的沈先生,你……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實誠!那些話,遮掩些,換個說法,不成嗎?”

沈墨靜靜地看著他:“百戶大人,賬冊俱在,學生縱想遮掩,禦史大人若細查,又如何遮掩得過?如實稟報,或可顯我堡中艱難,上官體恤,尚有轉圜。若虛言欺瞞,一旦事發,便是罪上加罪。”

王百戶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愣,仔細咂摸,似乎也有幾分道理。禦史下來,本就是找問題的,一點問題不暴露,反倒可疑。沈墨這麼“實誠”,或許反而顯得鎮遠堡雖然破落,但賬目清楚,管理之人也算老實?

他心思轉了幾轉,臉色稍霽,抹了把額頭的汗,歎道:“罷了罷了,事已至此,聽天由命吧。沈先生,你也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沈墨回到自己那間冰冷的小屋。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風聲和王百戶隱約的歎息。他在桌前坐下,冇有點燈。

暮色四合,小屋漸漸被黑暗吞冇。隻有破窗縫隙裡,漏進一絲極淡的天光,勾勒出桌椅上粗糙的輪廓。

他攤開手掌,在黑暗中凝視。什麼也看不見。但掌心那些薄繭,那些凍瘡留下的疤痕,觸感清晰。

“心中可有不平?可有怨恨?”

周肅的問話,又在耳邊響起。

不平?怨恨?

沈墨緩緩握攏手掌。那些激烈的情感,早在詔獄的刑房裡,在戍邊路上的風雪中,在被拋入這絕望邊鎮、目睹種種荒誕與苦難的日夜裡,被一點一點,磨成了齏粉。剩下的,隻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在這平靜之下,日益清晰的對這場“盛宴”運行規則的“理解”。

他不再是宴席上憤怒的、試圖掀翻桌子的客人。他甚至不再是那個因為被排除在宴席之外而心懷怨懟的旁觀者。

他正慢慢變成宴席本身的一部分——一個冷靜的、記錄菜單的書記。記錄著食材(軍戶、囚徒、邊民)的消耗,記錄著烹飪手法(**、盤剝、欺壓)的精妙,記錄著食客們(各級官吏、將佐)饜足或挑剔的姿態。

至於這道宴席是否合理,是否殘忍,是否終有儘時……那不是他該關心的事。

他隻是記錄。

黑暗完全籠罩了小屋。遠處堡牆上,傳來戍卒單調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打著沉沉的夜色,也敲打著這無邊荒寒的天地間,一場無聲而盛大、永不停歇的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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