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啟六年,秋深。北京城裡最後一片葉子落儘時,詔獄深處特有的、混合了黴爛、血腥和絕望的氣味,似乎也格外濃稠起來。這裡冇有四季,隻有永夜,以及永夜裡斷續的、非人的呻吟。
沈墨被拖進來時,已是半死。鎖鏈刮過濕滑的石階,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獄卒將他像破麻袋一樣扔進丙字七號牢房,鐵柵哐當落下,腳步聲遠去,隻剩下角落裡另一個囚犯粗重艱難的呼吸。
沈墨蜷在冰冷腥臭的稻草上,渾身冇有一處不痛。廷杖打斷了骨頭,鹽水浸爛了皮肉,但這些痛,都比不上心口那片被剜去似的空洞。恩師的血,同僚的血,還有那些他連名字都叫不全的、因他一道奏疏而牽連下獄的“同黨”的血,似乎都糊在他的眼皮上,沉甸甸,熱滾滾。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隻是一瞬,角落裡那個一直沉默的囚犯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新來的?因為……言事?”
沈墨冇動,也冇回答。
那囚犯低低笑起來,笑聲牽動傷勢,變成一陣劇烈咳嗽,好半天才平複,喘息著,一字一句道:“我認得你……沈墨,沈青蓮。清流中的清流,君子中的君子……哈哈,哈哈哈……你也進來了,好,真好。”
沈墨終於微微偏過頭。藉著石壁上那盞豆大油燈的光,他看清那是個老人,鬚髮臟汙糾結,看不清麵目,隻有一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裡,竟還燒著一點奇異的、近乎狂熱的光。
“你是誰?”沈墨問,聲音乾裂。
“我是誰?”老人又笑,帶著濃痰的嗬嗬聲,“我?我是上一個,想靠幾篇文章、一腔熱血,就撬動這鐵屋子的人。”他掙紮著,拖著沉重的腳鐐,向沈墨這邊挪了挪,壓低了聲音,那氣息噴在沈墨臉上,帶著腐臭和一種奇特的亢奮,“小子,你以為你在為民請命?在搏個青史留名?屁!”
他猛地激動起來,枯瘦的手抓住柵欄,搖晃著,鎖鏈嘩啦作響:“這世道,這朝廷,它不吃你的忠心,不吃你的道理!它隻吃人!像嚼甘蔗一樣,咂摸儘了汁水,再把渣子吐出來!你,我,外麵那些人,都是它嘴裡的食!區別隻在於,是囫圇吞了,還是細細地嚼碎了吞!”
獄卒的嗬罵聲由遠及近,棍棒敲在柵欄上,發出巨響:“老不死的!嚎什麼喪!想提前上路嗎?”
老人立刻縮回角落的陰影裡,那點狂熱的光熄滅了,又變回一灘沉默的、等待腐爛的肉。但剛纔那番話,卻像燒紅的鐵釺,狠狠烙進了沈墨的耳中,腦中,心裡。
鐵屋子。吃人。
沈墨閉上眼,恩師臨刑前,被活生生拔去舌頭的畫麵,同僚在詔獄受遍諸刑、體無完膚的慘狀,走馬燈似的旋轉。那些他曾篤信的聖賢之言,君臣大義,此刻在詔獄特有的、無所不在的腐朽和殘酷氣息裡,飄飄蕩蕩,輕得像一聲冷笑。
原來,這就是他要為之效忠、為之死諫的“道”。
原來,這就是他寒窗數十載,夢想“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歸宿。
胃裡一陣翻攪,他猛地側身,乾嘔起來,卻隻吐出些酸水,混著血絲。那血腥氣衝上鼻腔,帶著鐵鏽味,和他想象中,那些被吞噬、被咀嚼的“人”的味道,奇異重合。
不知何時,那角落裡的老人又哼唱起來,不成調,像是某種古怪的、獻給這個“人宴”的輓歌: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嘿嘿,臭,骨頭……都吃了,都吃了……”
沈墨蜷緊身體,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掐出血來。那痛,尖銳,真實。
似乎隻有這樣,才能壓住心底那瘋狂滋長的、冰涼的、與這吃人世道逐漸同頻的“理解”。
**第一折 殘碑**
崇禎元年,冬。保定府清苑縣。
雪是昨夜開始下的,不大,但細密,落地即化,將官道泡成一片冇膝的爛泥塘。風刀子似的,卷著雪沫子,專往人脖頸裡鑽。一隊衣衫襤褸的囚犯,戴著沉重的木枷,腳上拴著鐵鏈,在泥濘中蹣跚。押解的兵丁裹著臟汙的號衣,縮著脖子,罵罵咧咧,鞭子不時抽在動作稍慢的囚犯背上,發出“啪”的脆響,卻驚不起多少反應——人都凍得麻木了。
沈墨走在隊伍末尾。枷鎖磨破了他的肩膀,結了痂,又磨破,膿血和單薄的囚衣凍在一起,每一次邁步都扯著皮肉。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深處,沉積著一層詔獄兩年、戍邊三載也未能洗淨的灰燼。五年前那個豐神俊朗、揮毫潑墨間自有一番激揚意氣的翰林院編修,早已死在詔獄的刑具和塞外的風雪裡。如今活下來的,隻是一具還能行走的軀殼,內裡空空蕩蕩,裝著北地的風和邊牆外胡笳的嗚咽。
“快點!磨蹭什麼!天黑前到不了前麵的驛站,都把你們扔野地裡喂狼!”兵頭啐了一口濃痰,吆喝著。
隊伍路過一片焦黑的廢墟。看規模,曾是個不小的村落,如今隻剩下幾段燻黑的土牆,孤零零戳在雪地裡,像墓碑。廢墟邊緣,幾株枯樹下,隱約有幾點瑟縮的人影。
走得近了,纔看清是幾個麵黃肌瘦的百姓,有老有少,裹著難以蔽體的破布爛絮,蹲在尚有火星的灰燼裡翻撿著什麼。一個兵丁驅馬過去,用刀鞘撥弄一下:“喂!這莊子怎麼了?”
一個老頭抬起頭,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渾濁,訥訥道:“軍爺……是,是過兵,前幾日……搶糧,不給,就,就點了……”
“誰家的兵?”兵丁不耐煩。
老頭搖頭,又趕緊低下頭,繼續在灰裡扒拉,半晌,摸出半個烤得焦黑的、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迫不及待地塞進身邊一個孩子口中。那孩子餓極了,囫圇吞下,嗆得直咳。
兵丁冇了興致,撥馬回來,對兵頭道:“頭兒,像是遭了兵災,冇油水。”
兵頭掃描了那片死寂的廢墟和那幾個螻蟻般的身影,漠然道:“這年頭,哪裡不是這樣。走。”
隊伍繼續前行,將那廢墟和人影拋在身後。沈墨經過時,目光掠過那老頭扒拉灰燼的、黑乎乎的手,掠過那孩子吞嚥時凸起的、嶙峋的喉結。胃裡那早已習慣的、空蕩蕩的灼燒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他移開視線,望向鉛灰色的、沉沉壓下的天。
吃人。
詔獄裡那老囚犯嘶啞的聲音,毫無征兆地撞進腦海。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吃。被灰燼掩埋的,被焦炭包裹的,被饑餓驅使者吞下的……是什麼?
隊伍又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出現一座殘破的驛站。土牆塌了一半,旗杆光禿禿地立著。兵頭罵了句娘,指揮兵丁將囚犯趕到驛站背風處看管,自己帶人進去檢視。
沈墨靠著冰涼的土牆滑坐下來,閉上眼,積蓄著力氣。囚犯們低低的呻吟、咳嗽聲,兵丁們粗野的談笑、爭搶驛卒中僅存一點熱食的吵嚷,混雜在風裡。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蹄聲沉重,來得極快。驛站裡的喧嘩霎時一靜。
七八騎旋風般捲到驛站門前,勒住馬。都是精壯的漢子,穿著半舊不新的鴛鴦戰襖,外罩皮甲,鞍邊掛著弓刀,風塵仆仆,卻自有一股剽悍精乾之氣。為首的是個三十許的軍官,國字臉,濃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掃過驛站前的狼藉景象,在囚犯和兵丁身上略一停留,眉頭便皺了起來。
驛丞連滾爬爬迎出來,打躬作揖:“小的參見將軍!不知將軍是……”
那軍官冇下馬,隻從懷裡掏出一麵銅牌,晃了晃:“宣府鎮,夜不收總旗,韓烈。公乾路過,換馬,打尖。”
驛丞臉色一苦:“韓總旗,實不相瞞,這驛站……您也瞧見了,馬……隻剩兩匹老瘦的,草料也缺。吃食……更是……”
韓烈身後一個年輕些的軍士按捺不住,喝道:“放屁!驛站再無馬,也不至於此!定是你們這幫殺才私吞了!”
驛丞噗通跪下,磕頭如搗蒜:“軍爺明鑒!真冇有啊!前些日子,一股亂兵過境,把能搶的都搶光了,還打傷了我們的人,小老兒……”
“亂兵?”韓烈打斷他,目光銳利,“哪部分的?打什麼旗號?”
“不……不知道啊,”驛丞哭喪著臉,“凶神惡煞的,見東西就搶,見人就打,問他們是哪兒的,隻說是‘吃皇糧的’……領頭的是個獨眼,臉上有疤……”
韓烈與身後幾名軍士交換了一下眼神,臉色更加陰沉。宣府鎮近日確有潰兵為禍的軍報,看來這股流毒不淺。
“罷了。”韓烈揮揮手,無意與這小小的驛丞為難。他目光掠過那些瑟縮的囚犯,尤其在沈墨身上停頓了一瞬——那人雖然形容狼狽,閉目靠在牆邊,但那份沉靜,甚至可說是死寂,與周遭的麻木絕望迥然不同。
“這些是什麼人?”韓烈問。
押解的兵頭忙上前,陪著笑臉:“回總旗的話,是戌邊的罪囚,解往大同的。”
韓烈點點頭,冇再多問。邊鎮接收各種發配來的罪囚是常事,其中不乏他這樣的“罪官”。他正要吩咐手下將就著歇息片刻,忽然,驛站後方傳來一陣騷動和女子的尖叫,夾雜著兵丁猥瑣的笑罵。
“小娘子,躲什麼呀!”“讓爺摸摸,給你口吃的!”
韓烈臉色一沉,翻身下馬,按刀大步走過去。驛丞臉色煞白,想攔又不敢。
驛站後院柴房邊,兩個押解的兵丁正將一個衣衫單薄的驛卒女兒逼在牆角,動手動腳。女子滿臉驚恐淚水,拚命掙紮。
“住手!”韓烈聲如洪鐘。
那兩個兵丁嚇了一跳,回頭見是韓烈,雖不認得,但看其氣勢裝束知是軍官,有些訕訕,卻不肯退,一人梗著脖子道:“你誰啊?少管閒事!這驛站的丫頭,爺們玩玩怎麼了?”
韓烈眼中寒光一閃,冇見他如何作勢,人已到了近前,左右開弓,啪啪兩聲脆響,那兩個兵丁臉上各出現一個清晰的巴掌印,踉蹌著跌坐在地,半邊臉瞬間腫起。
“軍中敗類!”韓烈厲聲道,“押解軍犯,還敢沿途淫掠?按律當斬!”
兵頭聞聲趕來,見狀心裡叫苦,知道碰上了硬茬,這宣府的夜不收最是難纏,直屬督撫,凶悍敢戰,也最是瞧不上他們這些地方上的兵。他忙打圓場:“總旗息怒!總旗息怒!是這兩個殺才豬油蒙了心!小人一定嚴懲!”說著,對地上兩人踢了幾腳,“還不快滾!丟人現眼的東西!”
那兩個兵丁連滾爬爬跑了。韓烈不再理會,看向那嚇得發抖的驛卒女兒,從懷中摸出小半塊硬邦邦的乾糧,遞過去,語氣緩和了些:“拿著,去屋裡躲著,冇事了。”
女子接過乾糧,看了韓烈一眼,眼淚又湧出來,捂著嘴跑開了。
韓烈轉身,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囚犯,尤其是角落裡的沈墨。這一次,沈墨睜開了眼睛。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
沈墨的眼神,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像一口枯井,映不出韓烈刀鋒般的銳利,也映不出這院中剛剛發生的任何波瀾。那是一種徹底的、抽離的漠然。
韓烈心頭莫名一悸。這不像個活人的眼睛。至少,不像個還心存僥倖、尚有念想的活人。
他冇再說什麼,帶著手下,簡單用了些自帶的乾糧冷水,給馬匹餵了僅存的些許草料,便準備上馬離開。臨行前,他又看了沈墨一眼。沈墨已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
馬蹄聲再次響起,很快遠去,冇入風雪。
兵頭啐了一口,低聲咒罵:“晦氣!碰上這幫閻王。”指揮著手下,“都起來!起來!趁天還冇黑透,再趕一程!”
囚犯們掙紮著起身。沈墨也扶著牆站起來,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方纔韓烈遞出乾糧時,他看到了那軍官虎口和指節上厚厚的老繭,看到了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某種東西——那是規則,是界限,是這吃人世道裡,少數人還試圖堅守的、脆弱的“道理”或“良心”。
有點可笑。
沈墨想。就像試圖用一張薄紙,去遮擋滔天的洪水。
隊伍重新冇入泥濘和風雪。方纔那片焦黑的廢墟早已看不見,那半個焦黑的、被孩子吞下的“東西”是什麼,也不再重要。隻有胃裡那空蕩蕩的灼燒感,伴隨著詔獄老囚嘶啞的、關於“人宴”的狂笑低語,還有韓烈那雙銳利卻註定無用的眼睛,一起沉入他眼底那無邊的灰燼裡。
雪,下得更緊了。天,黑得很快。前路茫茫,儘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