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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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你一個女子,可以擁有父母毫無保留的寵愛,憑什麼你可以笑得那麼無憂無慮,憑什麼,你能擁有‘選擇’的權利?選你想走的路,過你想過的生活,愛你想愛的人?”易星河的呼吸粗重起來,死死盯著夏簡兮,像是要用目光將她吞噬,“夏簡兮,你太明亮了!”

夏簡兮下意識的抿緊了唇,眼底泛起一絲憐憫。

“你身上那種被父母寵愛著長大的底氣,那種無需看人臉色,無需算計每一步的輕鬆,那種,那種自由自在的氣息,是我在王府裡,從未感受過,也永遠不可能擁有的東西!”此時此刻的易星河,就像是一隻陰溝裡的老鼠,卑微的窺探著,彆人的童年。

“所以,從看到你的程,畫好了框子。”

夏簡兮向前微微傾身,燈光在她眼中跳動。

“他們養大你,如同匠人雕琢一件器物,要的是合乎規格,要的是聽話好用。他們不允許這件器物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好,有……對‘自由’哪怕一絲一毫的嚮往。”

易星河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了,他呆呆地坐著,彷彿成了一尊泥塑木雕,隻有那雙眼睛,還死死地“釘”在夏簡兮臉上,裡麵有什麼東西在急速崩塌、湮滅。

“而你,易星河,”夏簡兮叫他的名字,語氣複雜,“你之所以後來被他們警惕,被他們視為‘不穩’,甚至最終被推出來承擔這謀逆的罪名,不就是因為你偷偷讀了那些不該讀的書,生了那些不該有的念頭,竟然開始渴望框子外麵的天空了嗎?”

“你和那個孩子,又有什麼不同呢?”

“轟”的一聲。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易星河腦子裡徹底炸開了。不是憤怒,不是恨意,而是一種鋪天蓋地、無處可逃的絕望。

“易星河,到此為止吧!”夏簡兮轉身,“這種被當做工具的人生,到此為止吧!”

“夏語若!”易星河突然開口。

夏簡兮的眼睛下意識的顫了一下。

“她早就該死在路邊的,我救她,隻是因為,她那雙眼睛,和你很像!”易星河低聲說道,“隻是,她依舊不是你!”

“賀蘭辭對你做的事,並不是我的意思!如果可以,等我死後,給我準備一束飛燕草吧!”

“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我的仇已經報了!”夏簡兮丟下一句話,毅然決然的抬步離去。

沉重的鐵門在身後合攏,將地牢裡那令人窒息的絕望與黑暗徹底隔絕。

乍然接觸到外麵通道裡相對明亮些的火把光線,夏簡兮下意識地眯了眯眼,腳步有片刻的虛浮。

“小姐!”守在不遠處的時薇立刻衝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孟軒也快步上前,見她麵色沉靜,便低聲說道:“夏小姐,我們先出去吧!”

夏簡兮微微頷首,藉著時薇的攙扶,跟著孟軒沿著來時的通道向外走去。

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跳躍,將她沉默的身影拉長又縮短。

直到重新踏出地牢那道厚重的門扉,午後並不算熾烈的陽光灑在身上,帶來些許暖意,她才幾不可聞地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那股鬱結的寒氣驅散。

孟軒揮手屏退了附近值守的獄卒,引著夏簡兮走到一處僻靜的迴廊下,他纔回過身看向夏簡兮:“夏小姐,易星河他可曾說了什麼?或是提出了什麼的要求?”

夏簡兮抬起眼,看向孟軒,她搖了搖頭,聲音平靜無波:“冇有,他冇提任何要求。”

孟軒有些意外:“那他,為何要見你?”

“我不知道!孟大人,他冇有跟我說什麼,至於,他最後會做什麼樣的決定,我也不知道!”夏簡兮低聲說道,“孟大人,他……也隻是個可憐人!”

孟軒沉了沉眸子,他又何嘗不知道呢!

易星河本就是皇權之爭的犧牲品,很多時候,他也冇得選。

孟軒輕輕的點了點頭,良久,他才抬頭看向夏簡兮:“今日,還是麻煩夏小姐了,天色不早了,下官這就送你回府!”

夏簡兮冇有推辭,隻微微頷首:“有勞孟大人。”

“這是我應該做的!”孟軒低聲說完,隨後領著夏簡兮往外走去。

馬車早已候在大理寺側門。

依舊是來時那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

孟軒親自為夏簡兮打起車簾,看著她與時薇上車坐定,自己則翻身上馬,隨行在側。

車輪碾過汴京城的石板路,轆轆作響。車廂內,夏簡兮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時薇安靜地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為她掖了掖膝上的薄毯。

馬車外,市井的喧囂漸漸清晰,又漸漸被將軍府所在的清靜坊區隔絕。

一直到這個時候,夏簡兮才緩緩睜開眼。

一旁的時薇見夏簡兮這副模樣,不免有些緊張:“小姐,可是出什麼事了?”

夏簡兮搖了搖頭,她沉默許久,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隨後抬頭看向時薇:“時薇,你還記得,四年前的上元節嗎?”

時薇愣住:“啊?”

夏簡兮頓了頓,隨後自嘲的笑了笑:“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了,誰記得住呢!”

時薇看著麵前的夏簡兮,察覺到了她身上瀰漫的一股悲傷。

“時薇,你知道飛燕草嗎?”夏簡兮緩緩睜開眼,“記得找人問問!”

“是!”

時薇不知道夏簡兮發生了什麼了,隻是靜靜地陪在她的身邊。

直到馬車在夏府角門外穩穩停下,夏簡兮才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幽深。

時薇扶著夏簡兮下車,他們站在角門前,對著孟軒斂衽一禮:“多謝孟大人!”

“夏小姐,今日辛苦你了!”孟軒拱手行禮。

“應該的!”

孟軒微微頷首,隨後翻身上馬,轉身離去。

一直到孟軒走遠以後,夏簡兮才帶著時薇,轉身踏進了自家府門。

硃紅的角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也將外麵所有的紛擾、算計與不堪,暫且關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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