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陰死戰的悲訊如一塊寒鐵,沉在王家坳每一個人的心頭,讓山寨上下的戰意與悲慨擰成了一股繩,卻也讓山外的亂世亂象,如潮水般漫向了四明山的腹地。
深秋的日頭短,剛過申時,西山便吞了半輪殘陽,灰紫色的暮靄順著山穀漫下來,裹著林間的寒氣,撲在新築的寨牆上。操練場上的喊殺聲剛歇,三百餘名青壯收了刀矛,甲冑上的汗氣還未散儘,隊列依舊保持著齊整的模樣,冇有一人隨意喧嘩、散亂離隊。
經過旬日的嚴苛操練,又添了百餘名從江陰、常州逃來的青壯,這支義軍早已褪去了農夫獵戶的粗散,人人腰桿挺直,眼神肅厲,腰間的環首刀、手中的硬木矛,都透著一股同仇敵愾的凜冽。沈墨立在隊列前,一身短打勁裝,腰間懸刀,掌心的老繭磨著刀柄,正對著眾人大聲重申軍紀。
“我再重申三遍!我王家坳義軍,一不劫掠百姓,二不欺淩老弱,三不私吞財物!咱們練兵,是為了殺韃子、護鄉親,不是為了學那些亂兵潰勇,禍害鄉鄰!”
“但凡有一人敢動百姓一針一線,敢搶難民一粒糧食,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江陰百姓以孤城死戰,守的是漢家骨氣,咱們守四明山,護的是一方鄉親,若連身邊的百姓都護不住,咱們提刀練兵,還有何顏麵麵對閻公的在天之靈!”
沈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砸在每一個青壯的心坎上。隊列之中,無人應聲,卻人人垂首謹記,眼神裡的光愈發堅定。這些青壯本就是亂世裡的受害者,家園被清軍屠戮,親人被亂兵殘害,最恨的便是那些打著義軍旗號,實則行劫掠之實的潰兵散勇。
王二栓站在隊列左側,赤著的上身佈滿汗漬,手裡攥著那柄殺敵的環首刀,粗聲補充道:“沈先生說得對!誰要是敢欺負老百姓,老子第一個砍了他!咱們是護民的義軍,不是吃人的匪類!”
張敬之拄著柺杖,立在一旁撫須點頭,眼中滿是欣慰。自瘟疫平息、江陰悲訊傳來,山寨的軍紀一日嚴過一日,沈墨以古籍軍法約束部眾,以百姓疾苦砥礪人心,這支草莽義軍,已然有了精銳之師的雛形,與山外那些燒殺搶掠的潰兵,有著雲泥之彆。
李存義揹著藥箱,帶著阿蓮剛從傷帳裡出來,阿蓮小小的手裡捧著一摞乾淨的麻布,小臉上滿是認真。她跟著李存義照料了十餘日傷患,早已懂得“護民”二字的分量,此刻聽著沈墨訓話,也跟著攥緊了小拳頭。
就在山寨歸於肅靜,青壯們準備解散歇息、百姓們準備生火做飯之時,寨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夾雜著撕心裂肺的哭喊與呼救,淒厲得刺破了深山的寧靜。
“開門!求求你們開門!救救我們!”
“亂兵來了!那些殺千刀的潰兵,在搶東西、殺人啊!”
“王家坳的義士們,求求你們出手救救山北的村落吧!”
呼救聲悲切絕望,混著孩童的啼哭、婦人的哀嚎,聽得人心頭髮緊。
守寨的青壯不敢怠慢,立刻拉開寨門的栓鎖,隻見三名衣衫破爛、渾身是血的村民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左腿被刀砍得血肉模糊,一手捂著傷口,一手指著山北的方向,哭得渾身顫抖。
“沈先生!王頭領!求你們出手相救!”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沈墨麵前,磕頭磕得額頭出血,“山北的李家村、王家坪,被一群潰兵占了!那些人是錢塘江潰敗下來的明軍殘部,打著‘浙東義軍’的旗號,實則比韃子還狠!”
“他們進村就搶糧食、搶錢財、搶女人,見人反抗就砍,老人孩子都不放過!李家村的李老漢,因為不肯交出藏的糧食,被他們活活打死;王家坪的姑娘,被他們擄走,不從就被砍死在村口……我們是拚了命逃出來報信的,再晚一步,兩個村子的百姓,都要被他們殺光了!”
話音未落,另外兩名村民也跟著跪倒在地,放聲痛哭,血淚模糊,慘不忍睹。
山寨裡的百姓聽到這話,瞬間炸開了鍋。剛剛安頓下來的江陰難民們,更是悲憤交加——他們本就是從亂兵刀下逃出來的,如今又聽聞同胞被潰兵殘害,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個個紅了眼睛。
“這些狗孃養的潰兵!打不過韃子,就會欺負老百姓!”
“簡直是畜生!不配穿明軍的衣服,不配當漢人!”
“沈先生,王頭領,咱們出兵吧!殺了這些敗類,為鄉親們報仇!”
青壯們更是群情激憤,紛紛拔出刀矛,怒吼著請戰。三百餘支長矛直指天空,刀光映著暮色,殺氣騰騰,操練場上的吼聲震得山穀迴響。
王二栓氣得雙目赤紅,攥著刀的手青筋暴起,大步走到沈墨麵前,吼道:“沈墨!這些潰兵簡直是辱冇義軍的名頭!老子帶弟兄們去,把他們全宰了,給鄉親們出氣!”
張敬之快步上前,沉聲道:“沈先生,不可衝動!山北的潰兵人數不明,咱們雖有三百青壯,卻都是剛練起來的義軍,從未打過真正的硬仗。再者,清軍的二次圍剿隨時可能到來,咱們若是貿然出兵,萬一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山寨危矣!”
李存義也憂心忡忡:“是啊沈先生,傷帳裡還有數十名重傷的難民,山寨的老弱婦孺都需要守護,咱們若是傾巢而出,後方空虛,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沈墨身上。
此刻的他,是山寨的主心骨,是定計的軍師,每一個決斷,都關乎千人的生死存亡。
沈墨冇有立刻應聲,他彎腰扶起跪地的村民,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們先起來,說說清楚,山北的潰兵有多少人?頭目是誰?帶了什麼軍械?”
他深知,亂世之中,衝動是取死之道。出兵護民是義不容辭的責任,可盲目出兵,卻是對山寨、對百姓的不負責任。他是文物修複師,曾梳理過明末浙東潰兵的史料,錢塘江潰敗後,明軍殘部四散,多者數百,少者數十,劫掠為生,形同匪類,戰力不強,卻勝在狡猾凶殘。
那受傷的漢子喘著粗氣,連忙回話:“回沈先生,潰兵約莫兩百餘人,頭目姓劉,是原先明軍的一個把總,手下有幾十名親隨,都帶了腰刀、弓箭,還有兩三支火銃,凶得很!他們占了王家坪的祠堂,把搶來的糧食、財物都堆在裡麵,還擄走了十幾個年輕媳婦、姑娘,關在祠堂裡!”
“他們就是一群流寇,在山北劫掠了好幾個村子,冇人敢管,周邊的小山寨都被他們搶空了,如今盯上了李家村和王家坪,再不出手,兩個村子就完了!”
兩百餘人,無重甲,無大炮,隻有腰刀弓箭和少量火銃,戰力遠不如清軍正規軍,卻比清軍更可恨——他們是漢人,是明軍,本該護民,卻成了害民的匪類。
沈墨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群情激憤的青壯,掃過悲憤欲絕的百姓,聲音沉穩清晰,傳遍整個山寨:
“山北百姓,是我江南同胞,是我漢家鄉親。潰兵害民,形同匪類,我王家坳義軍,若視而不見,與那些麻木不仁的官軍有何區彆?”
“清軍未到,匪患先行,今日我們忍了,明日匪患就會燒到王家坳,燒到每一個百姓的家門口!”
“出兵!但不是傾巢而出!”
沈墨抬手,指向隊列中的青壯,迅速下達軍令:“王二栓,帶兩百精銳青壯,隨我出征!張老先生,留一百青壯守寨,加固寨牆,嚴防清軍偷襲,守護山寨老弱!李郎中,帶五名青壯,備齊金瘡藥、擔架,隨隊出發,救治受傷百姓!”
軍令簡潔明瞭,分工精準,既護了山寨後方,又能出兵剿匪,冇有絲毫慌亂。
“遵命!”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震天。
王二栓立刻挑選兩百名身強力壯、武藝嫻熟的青壯,這些人大多是獵戶、潰兵出身,熟悉山地作戰,個個摩拳擦掌,戰意高昂。沈墨親自檢查軍械,長矛、盾牌、火銃、箭矢,一一清點,確保每一件兵器都能上陣殺敵。
阿蓮跑到沈墨身邊,仰著小臉,把自己攢的一把乾糧塞給他:“沈先生,你帶著吃的,一定要平安回來。”
沈墨摸了摸她的頭,溫聲道:“放心,我會帶著弟兄們,救回鄉親們,平安回來。”
李存義揹著藥箱,叮囑道:“沈先生,戰場上刀劍無眼,你千萬小心,莫要衝在最前麵。”
“李郎中放心,我自有分寸。”沈墨點頭,轉身看向整裝待發的義軍,抬手拔出腰間的環首刀,刀光一閃,厲聲喝道:“出發!救鄉親,剿匪類!”
“救鄉親,剿匪類!”
兩百名青壯齊聲怒吼,聲震山穀。
暮色沉沉,山路崎嶇,沈墨帶著兩百義軍,踏著落葉,朝著山北疾馳而去。隊伍紀律嚴明,步伐整齊,無人喧嘩,無人掉隊,長矛在前,盾牌護翼,火銃手居中,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穿梭在密林之中。
沈墨走在隊伍最前方,一手握刀,一手扶著樹乾,憑藉著對四明山地勢的熟悉,抄近路直奔王家坪。他的腦海裡,不斷覆盤著明末山地剿匪的戰術,結合自己練兵的陣法,製定作戰計劃——潰兵散亂無紀,占據村落,隻需分兵三路,一路正麵佯攻,兩路迂迴包抄,斷其退路,便可一舉擊潰。
行軍半個時辰,遠處漸漸傳來淒厲的哭喊聲、放肆的笑罵聲,還有器物破碎的聲響,混在一起,刺耳至極。空氣中,也飄來了一股血腥味、焦糊味,還有糧食被翻動的黴味。
沈墨抬手,示意隊伍停下,壓低聲音:“前方就是王家坪,潰兵正在劫掠,所有人噤聲,分三路包抄!左路五十人,繞到村東,斷其退路;右路五十人,繞到村西,堵住村口;中路一百人,隨我正麵突進!記住,隻殺頑抗的匪首,脅從的潰兵,繳械不殺!咱們是義軍,不是匪類,不許濫殺無辜,不許劫掠百姓!”
“遵命!”
兩百義軍立刻分兵,如同三支利箭,悄無聲息地朝著王家坪包抄而去。
沈墨帶著中路義軍,摸到村口的密林外,探頭望去,眼前的慘狀,讓他目眥欲裂。
王家坪的村口,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百姓的屍體,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孩童,還有被砍死的青壯年,鮮血染紅了村口的泥土,觸目驚心。村落裡,十幾間茅屋被點燃,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潰兵們穿著破爛的明軍號服,在村裡肆意橫行,有的扛著糧食袋,有的抱著金銀首飾,有的揪著婦女的頭髮,肆意淩辱,笑罵聲、哭喊聲、打罵聲,響徹整個村落。
祠堂門口,幾個潰兵頭目坐在石墩上,喝著搶來的酒,啃著搶來的雞鴨,看著手下劫掠,滿臉的囂張得意。為首的那個漢子,滿臉橫肉,腰間挎著一把腰刀,正是潰兵頭目劉把總。
“媽的,這村子的糧食還真不少,夠老子們快活幾天了!”
“那些娘們長得真俊,等老子玩夠了,就賣到山外去,換銀子!”
“怕什麼?明軍跑了,韃子顧不上咱們,這四明山,就是咱們的天下!誰來管,老子就殺誰!”
這些潰兵,全然忘了自己曾經是明軍將士,忘了保家衛國的職責,忘了腳下的土地是漢家故土,忘了眼前的百姓是自己的同胞。他們成了亂世裡的蛆蟲,靠吸食百姓的血肉苟活,比清軍更可恨,更可鄙。
沈墨攥緊了手中的環首刀,指節發白,心中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發。他見過清軍的殘暴,見過亂世的悲苦,卻從未見過如此喪心病狂的同胞,如此豬狗不如的潰兵。
“動手!”
沈墨一聲令下,中路一百義軍立刻衝出密林,長矛直指村落,怒吼著殺了進去。
“殺!救鄉親!剿匪類!”
喊殺聲震天動地,如同驚雷炸在潰兵的耳邊。
那些正在劫掠的潰兵,猝不及防,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回頭,隻見一支紀律嚴明、殺氣騰騰的義軍衝了過來,矛尖如林,刀光閃爍,氣勢洶洶,根本不是他們能抵擋的。
“哪來的義軍?敢管老子的閒事!”劉把總猛地站起身,拔出腰刀,吼道,“弟兄們,抄傢夥,殺了他們!搶了他們的兵器!”
可潰兵們本就是烏合之眾,平日裡隻會欺負百姓,一遇上真正的硬仗,瞬間亂作一團。有的丟了糧食就跑,有的嚇得癱在地上,有的拿起刀矛,卻手抖得握不住,根本冇有絲毫戰力。
王二栓一馬當先,手持長矛,如同猛虎下山,一矛刺穿一名潰兵的肩膀,將其挑飛在地,怒吼道:“狗匪類,欺負百姓的時候,冇想過有今天吧!”
義軍們訓練有素,列著盾陣,步步推進,長矛齊刺,刀光劈砍,潰兵們如同割草般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左路、右路的義軍也同時合圍而來,堵住了村口的所有退路,潰兵們插翅難飛。
沈墨手持環首刀,衝在隊伍中間,他冇有濫殺,隻是盯著頑抗的潰兵頭目,每一刀都精準淩厲,劈砍格擋,已然有了沙場武者的模樣。旬日練刀,讓他擁有了自保之力,此刻護民心切,刀刀沉穩,逼得幾名潰兵連連後退。
“繳械不殺!我們是王家坳義軍,隻殺匪首,不害脅從!”沈墨高聲喊話,聲音傳遍村落。
那些被脅迫的潰兵,本就不願作惡,聽到這話,紛紛丟了刀矛,跪地投降。隻有劉把總帶著幾十名親隨,負隅頑抗,卻在義軍的猛攻之下,節節敗退,死傷慘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村落裡的潰兵死的死、降的降,徹底潰敗。劉把總見大勢已去,想要從村後逃跑,卻被王二栓攔住去路,一矛挑飛腰刀,死死按在地上,用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狗匪類,也有今天!”王二栓一腳踹在他的臉上,咬牙罵道。
戰鬥結束,村落裡終於恢複了平靜,隻剩下百姓的哭喊聲、呻吟聲,還有火光燃燒的劈啪聲。
沈墨立刻下令:“立刻滅火!救治受傷百姓!解救被擄的婦女!清點被搶的糧食財物,全部歸還百姓!投降的潰兵,集中看管,不許虐待!”
義軍們立刻行動起來,有的挑水滅火,有的攙扶受傷百姓,有的解開被擄婦女的繩索,有的清點糧食財物,有條不紊。李存義帶著醫士,立刻投入救治,為受傷的百姓包紮傷口,止血敷藥,阿蓮也跟著幫忙,端水遞藥,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村落裡,溫暖了百姓的心。
被擄的婦女們重獲自由,抱著親人痛哭流涕;倖存的百姓們看著滿地的潰兵屍體,看著歸還的糧食財物,對著沈墨和義軍們,紛紛跪倒在地,磕頭謝恩。
“多謝沈先生!多謝王家坳的義士們!”
“你們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是活菩薩!”
“若不是你們,我們今日都要死在這些潰兵手裡了!”
百姓們的感激聲,此起彼伏,淚水模糊了雙眼。
沈墨扶起跪地的百姓,溫聲道:“鄉親們,我們是義軍,護民是本分。從今往後,王家坳會護著山北的村落,你們若是再遇上匪患、韃子,就往王家坳跑,我們絕不會坐視不管!”
百姓們聞言,更是感激涕零,紛紛表示願意為王家坳送糧、送柴,支援山寨,共抗清軍與匪患。
沈墨走到被捆的劉把總麵前,蹲下身,眼神冰冷:“你本是明軍把總,食朝廷俸祿,本該保家衛國,護民平安,卻為何淪為匪類,殘害同胞?”
劉把總梗著脖子,惡狠狠地吼道:“朝廷都冇了,將軍都跑了,老子不搶,怎麼活?這亂世,強者為尊,老子冇錯!”
“亂世之中,更有人心,更有骨氣!”沈墨站起身,聲音冷厲,“江陰百姓以孤城死戰,不剃髮、不降韃子,守的是漢家骨氣;我們練兵守寨,護的是一方鄉親,守的是做人底線。你殘害同胞,劫掠百姓,豬狗不如,留你不得!”
“來人,將劉把總及其親隨頑劣者,就地正法,以慰百姓在天之靈!”
“遵命!”
王二栓立刻帶人,將劉把總及其十餘名頑劣親隨,押到村口的屍身前,一刀處決,血祭枉死的百姓。
其餘投降的潰兵,共一百三十七人,沈墨冇有殺他們,而是給了他們兩個選擇:要麼加入王家坳義軍,戴罪立功,殺韃子、護百姓;要麼放下兵器,離開四明山,從此不得再為匪作亂。
潰兵們看著沈墨的仁至義儘,看著王家坳義軍的紀律嚴明,看著百姓們的悲慘遭遇,紛紛痛哭流涕,跪地求饒,選擇加入義軍,戴罪立功。他們終於明白,真正的義軍,不是劫掠百姓的匪類,而是護民安邦的勇士。
至此,王家坳義軍再添一百三十七人,總兵力突破四百,戰力更加強勁。
夜色漸深,明月升空,清輝灑遍王家坪。
沈墨安排義軍護送百姓安置,滅火善後,將被搶的財物、糧食悉數歸還,又留下二十名義軍,協助百姓重建家園,守護村落,這才帶著大部隊,押著投降的潰兵,踏上回寨的路途。
歸來的路上,義軍們隊列整齊,押著降兵,扛著繳獲的軍械,冇有一人私藏財物,冇有一人驚擾百姓,月光灑在他們的甲冑上,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王二栓走在沈墨身邊,嘿嘿笑道:“沈墨,今日打得真痛快!這些潰兵,就是欠收拾!咱們這一仗,打出了王家坳的名頭,山北的百姓,都會念著咱們的好!”
沈墨望著月色下的群山,輕聲道:“這不是勝仗,是本分。我們殺的不是敵人,是失了本心的同胞,救的不是陌生人,是同根的鄉親。亂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韃子,不是戰火,是人心的淪喪。”
張敬之拄著柺杖,走在一旁,長歎道:“沈先生說得極是。南明諸鎮,擁兵數十萬,卻望風而降,殘害百姓,這纔是亂世的根源。咱們這支義軍,雖人少,卻守著本心,護著百姓,假以時日,必能成為浙東抗清的中堅力量。”
沈墨點了點頭,心中卻愈發沉重。
今日隻是兩百潰兵,便讓山北村落生靈塗炭,而山外,還有無數這樣的潰兵、匪類,還有清軍的鐵蹄肆虐,還有江陰孤城的死戰。他守得住一個王家坪,守得住山北村落,卻守不住整個江南,擋不住亂世的洪流。
他是一個來自現代的文物修複師,曾以為守住山寨、護好鄉親,便是亂世的安身之道。可今日親眼目睹潰兵害民的慘狀,他才明白,躲在四明山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南明的腐朽,潰兵的作亂,清軍的殘暴,早已將江南攪得支離破碎,僅憑一座山寨,根本無法獨善其身。
江陰的烽火還在燃燒,嘉定的浩劫尚未傳至,魯王監國、隆武登基的訊息,遲早會傳入四明山。
亂世如麻,人心如沸,他的路,註定不能止於深山。
回到王家坳時,已是子夜。
山寨的燈火依舊亮著,張敬之早已安排好守寨事宜,百姓們都在寨門口等候,看到義軍平安歸來,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阿蓮跑上前,拉住沈墨的手,看到他平安無事,小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投降的潰兵被安排在臨時營房,嚴加看管,待日後編入義軍;繳獲的軍械、糧食,悉數入庫,充作軍用;受傷的義軍,被李存義送入傷帳醫治,無一例重傷。
山寨上下,一片歡騰,人心愈發凝聚。
沈墨站在寨牆之上,望著北方江陰的方向,望著山外沉沉的夜色,握緊了手中的環首刀。
刀光映著月光,清冷而堅定。
散兵劫掠,他悍然出手,護了一方百姓,立了義軍規矩,也看清了亂世的真相。
躲在深山,終是一隅之安;走出四明,方能共赴國難。
江陰死戰,百姓不屈,他沈墨,亦不會退縮。
殘明的燭火,在深山的夜色裡,燃得愈發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