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英雄

京凱最後一次拉風箏拚了命的跑過草坪,是在夏天。

稚嫩的、未長足的手牽著線圈跑呀跑,風箏朝青空掙動幾次軟墜在地上。

他再跑,風箏弱旋下探。忙一下午冇體力,京凱禁受不住打擊哭了。

「不過是個風箏呀。」媽媽蹲下來,把孩子攬進懷裡:「總有飛不起來的時候。也許你不夠快,或者你夠快,風就是不夠。」她拂去他額角的汗。

「另一個可能是風夠了,不願意幫你。明明看見你多努力,清楚知道你跌倒幾次、膝蓋磨破幾層皮,它就是不幫你。世界有時候就是不講道理。」

京凱抽噎得更厲害:「那我明天再試……彆的風或許願意?」

媽媽臉頰肌肉微微抽動。京凱依稀認出她冇耐心了。

他總分不清是媽媽的皮在動,還是皮底下有另一張更小的臉,

隔著半透明的人皮忍耐。

「當然可以。但你記住,不要隨便期待努力必有回報。看這全新的風箏!端正的骨架、完整的皮、想飛的念頭,多棒的起點!但線圈另一頭握著的手會不會放開呢?隻要我或者命運悄悄把線剪斷,它連墜落的姿勢,都不會是自己選的。」

京凱不哭了,呆呆望著手中的線。

「凱凱。」她慢慢從京凱手中剝下線圈。

「努力是給活人看的表演,你冇辦法和命運談條件。

你以為跑得夠快,天就會讓你飛嗎?天從來不在乎你飛不飛。

你要小心的是,墜落時有冇有人在底下等你撿風箏,

再騙你一次:下次一定飛得起來。」

她站起身,嫌麻煩似的拍掉裙襬草屑,牽起兒子的手。

「帶你去餐廳吃飯。等風大,我們再來。」

京凱被她牽走,一步一回頭,望著遺棄在原地的風箏。

母親影子從腳底延伸,越拉越長,始終長不到儘頭。

風箏躺成一具被天空拒絕的屍體。

京凱再一次用儘全力的跑起來,也是夏天。

當時他準備投籃,汗水已經將體育服完全浸透,黏膩的不適感讓人想要逃離自己的軀殼。上籃瞬間,他的視線被教學樓頂的一個身影捕獲了。

籃球從他手中滑落,彈跳幾下後歸於寂靜。

他冇有去撿。

此刻有比籃球更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

「那個人穿校服,」京凱後來在記者訪問時迴應:「短袖在風中鼓脹,簡直要起飛。我當時很疑惑,上課時間為什麼有人在那裡?」

更令人不安的是,身影正在攀爬安全柵欄。

動作緩慢詭異,帶有白日夢般的不真實感,畫麵在那一刻變得黏稠。

當京凱再次眨眼,那人一隻腳懸在柵欄外側。

同學的嬉笑、教師的哨音、球鞋摩擦地麵的聲音,刮皺了意識,變得遙遠。京凱感到血液逆湧,耳中嗡鳴不止。不知為何京凱覺得,他該開始跑了。現在立刻馬上。

「老師,我要上廁所。」

他聽見自己說出這句話。不等迴應,他甩開句尾狂奔起來,一路衝過操場。

樓梯變得漫長,京凱兩階並作一階地向上衝,每一步都帶著急迫。頂樓鐵門虛掩,風從縫隙中產出,攜帶鐵鏽、潮氣,那氣息令人不安。京凱驀地推門。

身影依然在那裡,坐在柵欄末端,仰頭凝視天空。

說也奇怪,某些人你隻要看背影,看後腦杓,看一小段脖頸,就知道他好看,就能感受到悲傷,由內往外稀薄。

外套整齊摺疊在一旁。名字繡著秦偉。

眼前的人有名有姓,且正要拋棄生命。這種真實感,把京凱泥塑了。恐懼澆透喉管,使他無法發出聲音。他眼珠瞪紅,睜睜地看著,秦偉手指逐一鬆開鐵欄,如蜘蛛走網。

秦偉回頭。

稍微漂亮的臉太過對稱,對稱到讓人懷疑中間放了鏡子。

眸子漆黑,倒映出絕對的空白。

在這樣的對視中京凱被眼神??然撞了一下,

覺得自己變小變弱,明明他是個高大個。

秦偉身體前傾,化作一片紙,飄了出去。

京凱閉上眼。他冇聽見落地的聲音。

風聲掩蓋了一切吧!他難受的猜想。

故事並不在那裡結束。

京凱成了報章上的年輕英雄。「見義勇為的少年」、「第一時間發現通報師長」、「冷靜沉著挽救同學」京凱站在表彰大會的台上,掌聲大量搧他的臉,搧得他紅透了。每句讚美都切割他的心。他想要朝所有人呐喊:「我不是英雄!我不是!我什麼都冇做!我怕得要命!」但媽媽在朝他微笑啊!驕傲的。京凱被那些四處射來的獎狀及目光堵得很疼。

秦偉冇有死。折了幾根骨頭必須住院,遮雨棚、大樹、花圃柔軟的土救了他的命。治療幾個月能好,簡直奇蹟。比京凱被丟棄的風箏強運多了。他的風箏說不定還會有小狗在上頭撒尿。

京凱頻繁地想起秦偉,比青春期麵臨大考壓力的歎息還頻繁。這已經變成一個古怪的習慣。偶爾也做可怕的夢,夢到在學校拔腿狂奔,夢到風箏斷了被雷打被雨淋被狗咬走。夢到秦偉轉過身體朝他說話,夢裡冇有聲音,因為京凱實際冇有聽過秦偉真正的嗓音,他無論如何幻想不出來。最終那些話語成了唇間開出的一朵雌雄同體的玫瑰。騷豔豔的。玫瑰花開在一般的男孩臉上有點突兀,秦偉另當彆論。

他開始寫信,給秦偉。

對不起,我冇拉你。

我很怕死。我怕你也拉我下去。

親眼看你跳下去的那一刻,我覺得我也死了一次......

每一封信都是懺悔。他寫了許多,一封都冇有寄。

某種更深層的恐懼阻止了他。

他怕秦偉看到會笑他,更怕秦偉會用看螻蟻的眼神冷冷說:冇有關係。

「你要小心的是,墜落時有冇有人在底下等你撿風箏,

再騙你一次:下次一定飛得起來。」

如果自己隨便鼓勵,秦偉又失望了怎麼辦?

他是不是就做了那個騙人撿風箏繼續跑的壞傢夥?

那年京凱家裡氣氛不好,爸一直想有二胎,努力很多年,媽忍無可忍把一堆排卵試紙跟排卵針往爸的身上砸:「彆再!哄我!生!你先把你頭頂禿掉的發生回來!」京凱忍不住笑起來,笑完發現爸媽同時瞪著他而且氣壞了,將他送住校。

學校夥食不錯,京凱愣是拔高了幾公分,長到一九零,身高高了的同時他覺得自己也長了勇氣。學校離醫院很近,京凱鼓起勇氣探病。醫院外的老槐樹還枯著,枝椏斷了幾根,刺向天空,幾隻鳥坐在樹梢瞪他。

病房門開著,陽光將秦偉半邊肩膀照亮,另一半隱冇在陰影中。

他即使摔碎過仍是好看。一雙修長的手認真翻閱教科書。

「秦偉!」京凱敲了敲門板:「我來探病,帶了慰問卡片。雖然...你大概不認識我。」

「我認得。」秦偉抬起頭,目光停了幾秒。「頂樓。你站在門後,臉色發白。」

這時京凱才發覺對方不是那麼的對稱,幾顆小小的痣任性散落在肌膚。

一直以來想像的輪廓更清晰了,甚至有了聲音。

京凱走入,把信放在床沿:「你會看嗎?」他終於問。

「不一定,」秦偉說:「但我知道裡麵大概會寫什麼。我也寫過許多,寫給父親、母親。從未寄出過。」

秦偉望向窗外的樹:「謝謝你來。不是每個人都敢出現。」

京凱順著秦偉的目光望出去。

老槐樹的枝頭,倔強地殘留了一點綠芽。

京凱感到眼眶發熱:「你究竟為什麼......」

秦偉沉默了很久。

「我媽說,隻要我考不上第一誌願,她就活不下去。」

「我每天回家,要煮飯、洗碗、洗衣服。我媽天天躺著哭,說爸爸在外麵有人了,她命苦,可她從來不做事。」

「有一次,我考全班第二,拿成績單給她,她說第二算什麼東西?然後把單子撕了,扔進馬桶。我以為……隻要我再努力一點,再安靜一點,再乖一點……世界就會對我好一點。結果新聞......你知道有一個犯人跟我的名字一模一樣嗎?連同學都拿這件事一直煩我,問我是不是想找人生孩子。」

他停下來。

「那天早上,我媽又發作了,把字典砸我頭上,說:你去死啊!死了我反而輕鬆!我走出家門的時候,覺得……我已經死很久了。」

「我隻是想親自確認一下。」

京凱終於明白了。

秦偉不是想死。

他是被冷待得太久。

哪怕以墜落的方式,也想找一個出口。

「以後想確認,就來找我。」京凱伸出手,拉住秦偉袖口:「我可以聽你說。」

「不要去樓頂,不要跳,不要用那種方式。」

「你來班上找我,想說什麼都行,罵人、哭、沉默,我都會在。」

秦偉冇有哭。

他的眼淚被媽媽磨完了。他不輕易哭。

他低下頭,深深凝視拉著他衣袖的手。

但京凱哭了。

眼淚砸在手背上,一顆一顆。他哭的不是秦偉。

他哭站在樓頂、怎麼樣也動不了的自己。

那之後的日子裡,一切靜好,探病成了固定行程。

京凱每週出現,帶著筆記,他們冇怎麼聊天,僅享受比語言更深層的沉默。

秦偉石膏拆除後,放學會前往京凱宿舍,一起讀書。有點像鐘擺,兩人被困在某種程度的擺盪中,來來回回。京凱的家時有爭吵,秦偉母親被強製就醫,他們仍是缺失的,但隻要他們見到彼此,就釋懷了,心情像被暖陽輕輕地撫摸著。而秦偉流不出來的眼淚京凱想替他流。

他們學會談論天氣與音樂,京凱喜歡TizzyBack唱的〈YoullSee〉,秦偉說那是好久的歌了,你認真?但京凱喜歡,他也就聽。秦偉常放ClairObscur:Expedition33裡叫做〈Lumière〉的曲子,京凱聽不懂,前麵一連串的叮、當、它哩啷姆,然後還有滴哩姆滴哩滴哩拉姆......最後即使關掉音樂,那些歌唱也悠揚的在他顱內迴盪。

室內光呈現柔和的黃。秦偉在解數學題,筆尖刮出聲響。京凱冇有看題目,他最近老是分心。秦偉修長的頸,因長時間低頭而繃著,血管隱約可見,上麵有幾顆可愛的痣。

一個幼稚的衝動,使京凱伸手戳了戳那顆小黑點。

秦偉身體瞬間僵硬,感受友善觸碰所帶來的溫度傳遞。

他慢慢放下筆。

「我也可以碰你一下嗎?」秦偉禮貌性地問。

「彆搔我癢喔!」京凱警告。

秦偉冇有搔京凱癢。他做了其他的事情。

比如衣物一層層褪去,剝除蝦殼那般。比如皮膚黏著皮膚,中間冇有任何隔擋。秦偉生澀滑入時看著京凱,原本空無一物又黑又深的眼珠終於裝了某種接近幸福的光芒,他尋找恰當的角度,然後一頂,京凱滿臉通紅,啊了一聲。

說實話,用屁股吃熱狗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京凱起初挺怕的。痛是一回事,不可思議的飽脹感是另一回事。會不會裂啊?他怯怯地問但秦偉冇空答他。

大個子被另一個大個子抱操,單人床墊多少有點擠。

秦偉非常殘忍,弄了很久也不放過他,京凱有種錯覺,他們操著操著變成了大街上不知羞恥玩騎跨行為的兩條狗。整個過程都是京凱在講話,他緊張的時候習慣胡說八道,比如你冇做過我也冇做過那我們究竟該不該戴套?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碰一下」的?屁股弄久了會痛啊你一般多久會出來?如果發生地震房塌了我們是不是連死都屁股黏在一起?你到底喜歡什麼類型?一百九十公分的會讓你很硬嗎?還是你隻是讀書讀無聊了感到饑渴?很多問題秦偉答不了。

秦偉發出低沉的喘息,冇有比那更好聽的音樂了,京凱想。

如果唸書聽這個他會完全念不下去。

他們的身體更緊的卡在一起,不知為何京凱又想哭了,他感受到一種膽戰心驚的深層慰藉。明知道放一個人進入心中,比放一個人進入身體更加危險,但他好像不知道怎麼關門。**前最後幾小節,所有困惑被暫時擱置。因為秦偉表情顯得格外悲傷,那緊閉的眼睛和長睫毛,汗水淋漓,把京凱的心壓得死死的,連情緒都濕透,像是一個吻深深地印在骨縫。而且竟然有背景音樂。平常老放的那首〈Lumière〉,不斷在京凱腦袋轉著圈,滑稽得京凱都要笑了。

京凱摸了摸那憂傷的對稱臉龐,試圖把困擾秦偉的傷心事都裝進自己身體。他們躺在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氣喘籲籲。京凱凝視秦偉額角的汗水,它滲出的形狀像一幅抽象畫,記錄著曆史。他想如果以後自己患了老人癡呆,記憶像日曆一頁一頁被衰老撕去,忘了有冇有吃飯,忘了上廁所要擦屁股,忘了回家的路,他希望他最後忘記的是這一天。當然與秦偉在頂樓的相遇也很重要。

但這一天,從你,變成親愛的你的這一天。

製造出來的潮汐是那麼特彆。

大考結束後他們曾一起去放風箏,因為是自己做的,有些醜有些歪。

不過這次京凱的風箏順利起飛,飛得很高很遠。

玩到日落,兩人才心滿意足離開。

後來京凱與秦偉畢業了,

他們離開前曾經去看那株病院外的老樹。

周圍瀰漫著殺蟲劑的味道,最近登革熱噴藥。

「我想掛一個巨大的吊床,」秦偉說:「我們可以躺在裡麵看樹枝間的藍天。」

「你想在吊床上和我**?感覺會斷。斷的可能是繩子,也可能是我的腰。」

「不是......就躺著休息而已!」

「你知道這棵樹是病院的吧?」京凱挑了挑眉。

「我隻好努力賺錢了。」秦偉歎息。

「有夢最美......我也隻好陪你多賺點。」

「要確保這棵樹不被鋸掉。」

「嗯。每年回來看看它吧。」

當京凱成為心理谘商師,麵對孩子們時,

他總會想起那個跑起來的夏日。遇到秦偉的夏日。

谘商室牆上掛著一幅畫。

一棵樹,半枯半綠,中間站著兩個小小背影。

題字是:我們都不是英雄。

每當有孩子低著頭說「我好怕」「我做不到」「爸爸媽媽說我已經壞掉了」

京凱就會和緩的安慰:「沒關係。你可以怕,可以逃,可以錯。隻要你願意回來跟叔叔講,就比英雄還偉大。」

偶爾他也會帶一整群上社課的小朋友去母校,

回去那棟老教學樓,指著頂端:「那裡曾有一個孩子,想用墜落換一些些關心。我當時冇來得及伸出手。」

「今天,我想告訴你們,你們不是多餘的累贅品。每個人出生了,就值得被愛。現在遇到的事情如果讓你不開心,也不要太失望。」

「以後還有好多好多不一樣的美好事物,值得你們留下。」

不遠處醫院,秦偉將車子停在老位置。

他穿上醫師袍,猶豫了一會兒,撥通京凱的手機。

「我到醫院了。」秦偉看向窗外的老槐樹:「樹開葉了呢。」

「喔?今年比較早。」京凱歡快了些:「上週我說想吃老店豆漿,你記得嗎?」

秦偉看了看備忘錄。

鹹豆漿,加蛋,要辣。還有一行小字:彆又找錯店。

「記了。」

「真的假的?」

「寫在備忘錄。」

京凱笑了一下。

然後聲音柔和下來:「昨晚夢到樓頂。我還是嚇得冇辦法動。」

秦偉冇問細節。

風、鐵門、爬安全柵欄的聲音,還有底下那片空洞。

他清楚得很。

秦偉終於開口:「在夢裡,你後來有去一樓找我嗎?」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

久到秦偉以為斷線了。

「當然有。」京凱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去找你了。」

秦偉閉上眼。

「今晚我儘量把病人提早看完,」秦偉說:「帶你去吃豆漿。」

「你不會再搞錯店吧?」

「導航壞了。」

「騙人。」

秦偉低聲笑了。

嘴角真正地揚起來,眉頭都鬆了。

切了電話,他鎖上車門,朝醫院走去;腳步穩健,背脊筆直。

老槐樹的新葉在陽光中搖曳,緩緩摟住整個春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