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號，大年初八。

早上九點零七分，周誠推開騰達科技三樓會議室的門時，裡麵已經坐了四個人。

人力總監張莉，部門經理王濤，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男人——一個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另一個手裡拿著檔案夾，像是個法務。

“坐。”張莉冇抬頭，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劃著。

周誠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和瓷磚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會議室裡空調開得很足，但他還是把羽絨服裹緊了些。這件灰藍色的羽絨服穿了三年，袖口已經開始發白，拉鍊偶爾會卡住。今天早上出門前，他用鉗子修了修。

“周誠，今天找你來，是關於你工作表現的事。”王濤先開口，手指敲了敲桌麵，“上個季度的績效考覈，你是部門最後一名。你知道吧？”

“知道。”周誠說。

“按照公司規定，連續兩個季度績效墊底，就要進入淘汰流程。”張莉這時候抬起頭，露出那種標準的人力資源式表情——眉毛微微皺起，嘴角卻保持著禮貌的弧度，“公司考慮到你工作了三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想和你協商解除勞動合同。”

她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推到周誠麵前。

《協商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

周誠的目光在紙上掃過。補償金額那一欄寫著：人民幣貳萬叁仟元整。

“這是N 1的補償標準。”張莉用筆尖點了點那個數字，“你的月平均工資是七千六百元，工作三年零四個月，N是3.5，加一個月，就是四個月半。我們按四捨五入，給你算了五個月。三萬八千元，扣除五險一金和個稅，到手兩萬三左右。很合理。”

她說“很合理”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菜市場說“這白菜很新鮮”。

周誠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久到王濤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小周啊，公司也是按規矩辦事。你這個績效，確實不太好看。出去換個環境，說不定發展更好……”

“我的績效為什麼不好看？”周誠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問一個決定自己飯碗的問題。

王濤愣了一下。

“數據不會說謊嘛。”他擠出笑容，“上個季度你的KPI完成率隻有百分之六十五，是部門最低的。這個季度更差，百分之五十八……”

“為什麼低？”

“這……”王濤看向張莉。

張莉接過話頭：“周誠，績效是客觀數據。你的工作產出就在這裡擺著。公司不是慈善機構，我們需要能創造價值的員工。”

“我問的是，為什麼低。”周誠重複了一遍，“去年九月，我負責的‘智學’項目被砍掉，團隊解散。之後三個月，我冇有被分配任何新項目。十月份，我提交了三次轉崗申請，全部被駁回。十一、十二月，我被安排去支援其他項目，但所有會議都不通知我參加，需求文檔我都是最後一個看到的。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完成KPI？”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穿西裝的男人第一次開口：“周先生，項目調整是公司的正常經營決策。你不能因為項目變動，就否定公司的考覈製度。”

“我冇有否定考覈製度。”周誠說，“我隻是在陳述事實。根據《勞動合同法》第四十六條，用人單位依照本法第四十條規定解除勞動合同的，應當向勞動者支付經濟補償。第四十條是什麼？是勞動者患病或非因工負傷、不能勝任工作、或者客觀情況發生重大變化，致使勞動合同無法履行。”

他頓了頓，繼續說：

“你們現在用的是‘不能勝任工作’這個理由。但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勞動爭議案件適用法律若乾問題的解釋》第十三條，用人單位需要對勞動者不能勝任工作承擔舉證責任。你們有證據嗎？除了那份隻有結論、冇有過程、冇有評價標準的績效考覈表之外，有任何證據證明我不能勝任工作嗎？”

張莉的臉色變了。

她盯著周誠，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個人。

這個平時在辦公室裡沉默寡言、總是埋頭乾活、團建時坐在角落玩手機的男人，現在正一條一條地背誦法律條文。

“另外，”周誠繼續說，“按照《勞動合同法》第四十七條，經濟補償按勞動者在本單位工作的年限，每滿一年支付一個月工資。六個月以上不滿一年的，按一年計算。我工作了三年零四個月，應該是四個月工資。但你們給我的演算法是N 1，N是3.5，四捨五入到4，再加1，是5個月工資。聽起來很慷慨，對嗎？”

他抬起眼睛，看著張莉：

“但《勞動合同法》規定的補償標準，是N，不是N 1。N 1是‘代通知金’，是單位冇有提前三十天通知解除勞動合同的情況下才需要支付的。你們今天通知我，是要求我立即離職，所以應該給N 1，這點冇錯。但問題在於——”

他從羽絨服內袋裡掏出手機，點開計算器，放在桌上：

“我的月平均工資，不是七千六。”

“根據《勞動合同法實施條例》第二十七條，月工資是指勞動者在勞動合同解除或者終止前十二個月的平均工資。包括計時工資、計件工資、獎金、津貼和補貼、加班加點工資、特殊情況下支付的工資。”

周誠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

“過去十二個月，我的工資構成是：基本工資五千，績效獎金平均每月三千，項目獎金分兩次發放，總計兩萬四，摺合每月兩千。另外，去年一至三月，我有累計超過一百小時的加班。按照勞動法規定，工作日加班工資是1.5倍，週末加班是2倍，法定節假日是3倍。我算了一下，這部分摺合每月大約一千二百元。”

他抬起頭：

“所以我的月平均工資，是一萬一千二百元。按照N 1的標準，你們應該支付我五萬六千元。而且，這部分補償是免稅的。你們不需要扣除五險一金，也不需要扣個稅。因為根據《財政部、國家稅務總局關於個人與用人單位解除勞動關係取得的一次性補償收入征免個人所得稅問題的通知》，個人因與用人單位解除勞動關係而取得的一次性補償收入，在當地上年職工平均工資3倍數額以內的部分，免征個人所得稅。”

“你們給我的兩萬三，”周誠緩緩地說，“是違法的。”

死寂。

會議室裡隻有空調的嗡嗡聲。

張莉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王濤額頭開始冒汗。他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了一下，冇擰開，又放下了。

那個法務模樣的男人終於翻開檔案夾，快速掃了幾眼，然後低聲對張莉說了句什麼。

張莉深吸一口氣，重新擺出那副職業表情：

“周誠，你可能對法律有些誤解。公司的薪酬結構……”

“公司的薪酬結構，在勞動合同裡有明確約定。”周誠打斷她，“我的勞動合同第三條寫著：乙方工資包括基本工資、績效獎金和項目獎金。績效獎金和項目獎金的發放條件和標準，以公司相關規定為準。但《勞動合同法》第二十條規定，勞動者在試用期的工資不得低於本單位相同崗位最低檔工資或者勞動合同約定工資的百分之八十，並不得低於用人單位所在地的最低工資標準。同理，公司自定的規定，不能違反法律。”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說到加班費。公司規定加班需要申請審批，但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勞動爭議案件適用法律若乾問題的解釋(三)》第九條，勞動者主張加班費的，應當就加班事實的存在承擔舉證責任。但如果勞動者有證據證明用人單位掌握加班事實存在的證據，用人單位不提供的，可以推定勞動者的主張成立。”

周誠從手機相冊裡翻出幾張截圖，把手機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我在公司OA係統裡提交的加班申請，全部被駁回了。駁回理由是‘工作效率問題，應在工作時間內完成’。但這是我的主管王經理，在每天下午五點之後，在工作群裡@我，安排緊急任務的聊天記錄。任務通常要求第二天上午十點前完成。”

他一張一張地滑動照片：

“這是我晚上十一點離開公司時拍的打卡機照片。這是淩晨一點，我在公司處理緊急bug時，和測試同事的聊天記錄。這是……”

“夠了。”張莉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冷。

“周誠，公司願意給你補償，是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如果你是這個態度，那我們隻能走正規流程了。”

“什麼正規流程？”周誠問。

“辭退流程。”張莉一字一句地說，“以嚴重違反公司規章製度為由解除勞動合同。這樣你一分錢補償都拿不到，而且會在你的離職證明上寫清楚辭退原因。你以後找工作，背景調查的時候，我們會如實告知下家公司。”

這是威脅。

**裸的威脅。

周誠看著張莉，看著王濤，看著那兩個陌生的男人。

他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這種疲憊他太熟悉了——過去三年，每個加班到淩晨的夜晚，每個被無理需求折騰的週末，每個績效麵談時被貶低得一無是處的時刻，都是這種感覺。

但他冇有移開目光。

“張總監，”他說，“你知道《勞動合同法》第四十八條嗎？”

“什麼？”

“用人單位違反本法規定解除或者終止勞動合同，勞動者要求繼續履行勞動合同的，用人單位應當繼續履行；勞動者不要求繼續履行勞動合同或者勞動合同已經不能繼續履行的，用人單位應當依照本法第八十七條規定支付賠償金。第八十七條：用人單位違反本法規定解除或者終止勞動合同的，應當依照本法第四十七條規定的經濟補償標準的二倍向勞動者支付賠償金。”

周誠緩緩站起來，手撐在桌麵上：

“如果你們以‘嚴重違反規章製度’辭退我，需要證明我‘嚴重’。如果你們證明不了，就是違法解除。違法解除，要賠2N。我剛纔算過了，我的N是四個月，月平均工資是一萬一千二。2N，就是八個月，八萬九千六百元。”

他頓了頓：

“而且，違法解除不需要‘代通知金’，所以冇有那個 1。但沒關係，八萬九千六，比你們給的兩萬三，多六萬六千六。比合法的N 1的五萬六，也多三萬三千六。”

“對了，”周誠補充道，“違法解除的賠償金，也是免稅的。”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會議桌中央那盆綠蘿上。綠蘿的葉子有點發黃，很久冇人打理了。

周誠想起入職那年，也是在這間會議室簽的合同。那天陽光也很好，張莉笑著對他說“歡迎加入騰達”，王濤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乾，公司不會虧待你”。

三年零四個月。

“周誠。”張莉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周誠說，“我隻想要我該得的。合法的N 1，五萬六千元，離職證明上寫‘協商一致解除’，不寫任何對我不利的內容。今天之內，錢到賬，證明開好，我簽協議，走人。”

“這不可能。”王濤脫口而出，“公司有流程，要走審批……”

“那是你們的事。”周誠打斷他，“我的條件是這些。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們就去勞動仲裁。我會主張違法解除，要2N，八萬九千六。另外，我還會舉報公司未足額支付加班費、未依法繳納社保公積金、以及——”

他看著王濤：

“王經理，上個月部門團建，你拿發票報了六千八百元的餐費，實際消費是三千二。剩下的三千六，進了你的私人賬戶。我有發票照片和餐廳的消費記錄。這是職務侵占，數額較大，可以立案。”

王濤的臉瞬間慘白。

“你、你胡說什麼！”

“我冇有胡說。”周誠收回手機，放回口袋，“我給你十分鐘考慮。十分鐘後，如果冇有結果，我會離開這裡，直接去勞動仲裁委立案，同時向稅務局和公安局實名舉報。”

他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羽絨服的拉鍊又卡住了，卡在胸口的位置，有點硌人。

但他冇動。

腦海裡，那個隻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麵板，靜靜地懸浮著。

麵板最上方有一行字：

勞動法精通係統加載完畢

當前勝訴率預估：97.3%

證據完整度：84%

建議：堅持主張N 1，可獲最大收益。若對方拒絕，可啟動違法解除索賠程式

周誠在心裡默默問：如果舉報職務侵占，會影響仲裁結果嗎？

麵板上浮現新的文字：

關聯性較弱。但可作為談判籌碼，迫使對方接受條件。注意：舉報需確保證據鏈完整

明白了。

周誠睜開眼。

張莉正在低聲和法務說話，王濤在瘋狂擦汗，另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發微信。

牆上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十分鐘。

足夠決定很多事情了。

比如，一個人接下來三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

比如，一家公司會不會被稅務稽查。

比如，一個經理會不會坐牢。

秒針走到第十二格的時候，張莉抬起頭，看著周誠。

她的表情很複雜，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又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公司同意你的條件。”她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N 1，五萬六，今天到賬。離職證明會寫‘協商一致解除’。但你要簽保密協議，今天的事情，不許對外說一個字。”

周誠點點頭。

“協議拿來，我看看條款。”

張莉從檔案夾裡抽出新的協議。

周誠接過，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細。

看完後，他指著其中一條：“這一條不行。‘乙方承諾不再以任何形式向甲方主張任何權利’——這屬於排除勞動者權利的格式條款，根據《勞動合同法》第二十六條，是無效的。刪掉。”

法務想說什麼，張莉抬手製止了他。

“改。”她說。

協議改好，重新列印，簽字，蓋章。

周誠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手很穩。

三年零四個月，這是他在這家公司簽的最後一個名字。

“錢會在下午三點前到賬。”張莉說，“離職證明和協議副本，會寄到你預留的地址。”

“好。”周誠收起自己那份協議，站起來，“那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

“對了，”他回頭，看著會議室裡的四個人，“有件事忘了說。”

“什麼？”張莉的聲音很疲憊。

“今天大年初八，還在年裡。”周誠說，“按規矩，該發開年紅包的。”

他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隔斷了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走廊很長，白色的燈光照在白色的牆壁上，很亮，亮得有點刺眼。

周誠沿著走廊往外走，路過一扇扇玻璃門。門裡是一個個工位，工位上的人都在忙碌，或者假裝忙碌。有人盯著螢幕敲代碼，有人對著電話說“這個需求做不了”，有人在茶水間小聲抱怨“又加班”。

冇有人看他。

冇有人知道，剛纔在三樓會議室裡，發生了什麼。

走到電梯口，周誠按下按鈕。

電梯從一樓上來，很慢。

他靠著牆，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來的自己——灰色的羽絨服，黑色的褲子，普通的運動鞋，一張普通得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臉。

隻有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叮。

電梯門開了。

周誠走進去，按下1樓。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那個淡藍色的麵板又浮現出來。

任務完成：成功主張合法補償

獎勵：法律條文精通等級 1

新技能解鎖：證據收集指引（初級）

當前勝訴率預估提升至：98.1%

電梯到達一樓。

門開，周誠走出去，穿過空曠的大堂，推開沉重的玻璃門。

二月的風吹在臉上，很冷。

他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看著街對麵還冇拆完的春節裝飾，看著灰濛濛的天。

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簡訊。

“中國銀行您尾號3479的賬戶於2月17日收到轉賬56,000.00元，餘額56,312.76元。”

周誠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手機，拉緊羽絨服的領子，走進寒風裡。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大樓。

騰達科技。

四個大字在玻璃幕牆上反射著冰冷的光。

周誠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很穩。

一步一步，踩在還冇化乾淨的積雪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風吹起地上的塑料袋，在空中打轉。

周誠把手揣進口袋，摸到那張摺疊起來的協議書。

他想，這隻是開始。

這隻是個開始。

係統麵板更新：

宿主：周誠

當前等級：1

精通領域：勞動法

勝訴率預估：98.1%

可用技能：法律條文精通、證據收集指引（初級）

待處理事項：1.尋找辦公場地 2.註冊個體工商戶 3.整理首個公開案例

溫馨提示：您已踏上以法律為刃的道路。請記住，正義不僅應得到實現，而且應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

風還在吹。

但周誠覺得，好像冇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