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貢使·金印落江州
那封信送來的時候,曲梔阜正在染坊裏調色。
是秋香色。
與盼留下的那枚染樣一模一樣的秋香色。
她用慕容氏手劄裏記載的古法,一遍一遍地試。
試了半個月。
終於在今天,調出了完全一樣的顏色。
她將染樣浸入清水。
取出。
掛在架上。
陽光從窗外落進來,落在那一小片秋香色的布上。
那顏色,溫潤得像——
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回頭望時,看見故園炊煙的那種顏色。
她看著那枚染樣。
看了很久。
久到夏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姑娘,有信。”
曲梔阜轉身。
夏竹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封信。
信封很素。
素得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枚火漆印。
金色的。
純金的。
像——
像歸和盼融入她心口時,那種溫柔的金色。
那枚印,是一枚眼瞳。
與月白錦盒蓋上那枚,一模一樣。
曲梔阜接過信。
拆開。
信紙很薄。
薄到幾乎透明。
上麵隻有一句話:
「萬國色貢,三日後啟。姑娘若來,不必赴京。貢使已至江州。」
落款處,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名字。
可那筆跡,她認得。
是媧的筆跡。
曲梔阜握著那封信,站在染坊門口。
陽光落在她臉上。
落在她眼睛裏那七色的光上。
那光,比半個月前又淡了些。
可還在。
一直在。
像歸說的——永遠。
楚逸從外麵走進來。
看見她手裏的信。
看見她臉上的表情。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誰的信?”
曲梔阜把信遞給他。
楚逸接過,看了一眼。
眉頭微微皺起。
“貢使已至江州……”他念著,“萬國色貢,不是應該在京城舉行嗎?”
曲梔阜點點頭。
“是啊。”她說,“所以——”
她頓了頓。
“來的不是普通的貢使。”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你是說……”
“嗯。”曲梔阜說,“是媧派來的。”
“親自派來的。”
楚逸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那我們去看看?”他問。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這張她看了無數遍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毫無保留的支援。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好。”她說。
“一起去。”
貢使住在江州驛館。
最好的那一間。
曲梔阜和楚逸到的時候,驛館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都是江州有頭有臉的人物。
楚老爺死後,楚家那些族老一個個都老實了。可此刻,他們又冒了出來,擠在驛館門口,伸長脖子往裏看。
看見曲梔阜,他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沒有人敢攔她。
沒有人敢說什麽。
隻是看著。
看著她和楚逸一起,走進驛館的大門。
驛館裏很靜。
靜得像沒有人。
可穿過庭院,走到正房門口時,曲梔阜停住了。
因為她看見了那個人。
站在正房門口。
穿著一襲青灰色的長袍。
麵容清瘦。
眉眼低垂。
手中握著一柄極舊極舊的團扇。
扇麵上的湖山煙雨圖,在陽光下緩緩流動。
是活的。
像——
像三百年後,終於等到了主人的那種活。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
那個人抬起頭。
月光——不,陽光落在他臉上。
那張臉,她認得。
是慕容玄。
又不是慕容玄。
比渡口的慕容玄更老一些。
比地宮的慕容玄更年輕一些。
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介於所有時間之間的……什麽。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是笑。
很輕的笑。
“曲姑娘。”他開口。
聲音與三百年前一模一樣。
“師傅讓我來。”
“接你。”
曲梔阜站在原地。
看著慕容玄。
看著這張她見過太多次、卻每一次都不一樣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藏了三百年的……什麽。
“你……”她的聲音有些澀,“怎麽在這裏?”
慕容玄笑了。
那笑容,與渡口那一日一模一樣。
“師傅說,”他輕聲說,“你會來。”
“讓我在這裏等。”
“等了——”
他頓了頓。
“三天。”
曲梔阜看著他。
“三天?”
“嗯。”
“師傅讓你等三天?”
“嗯。”
“如果我不來呢?”
慕容玄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笑意更深了些。
“師傅說,”他說,“你會來的。”
“因為——”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匹布,幹了。”
曲梔阜怔住。
“你怎麽知道?”
慕容玄沒有回答。
隻是從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小小的、淡金色的碎片。
與楚逸給她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這是……”曲梔阜的呼吸一滯。
“師傅讓我帶給你的。”慕容玄說。
“她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匹‘待雨晴’,是她染的。”
“三千年前。”
“用她的淚。”
“等了三千年——”
“終於等到你,親手寫下那行字。”
曲梔阜接過那枚碎片。
很小。
很薄。
淡金色的光,在陽光下微微閃爍。
像一顆睡著的心跳。
像——
像媧的心跳。
她握緊那枚碎片。
抬起頭,看著慕容玄。
“師傅還說什麽?”
慕容玄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悲傷。
不是歡喜。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藏了太多話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師傅說,”他輕聲說。
“萬國色貢,不是比試。”
“是——”
他頓了頓。
“回家。”
曲梔阜怔住。
“回家?”
“嗯。”
慕容玄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淚。
懸著。
始終沒有落下。
“師傅說——”
“三千年前,你從那裏來。”
“三千年後,該回那裏去了。”
“那裏是——”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
“無色圖書館。”
“第七層。”
“那扇從未開啟過的門。”
“門後——”
“是你們的來處。”
“也是歸處。”
曲梔阜站在原地。
聽著這些話。
每一個字都聽得懂。
連起來,卻像一場夢。
她想起歸和盼融入她心口時說的話。
「我們回家了。」
「在你心裏。」
「永遠。」
原來——
那不是結束。
是開始。
是——
回家的路,終於走到了門口。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心口。
那裏,有七色的光。
很淡很淡。
可一直在。
像歸說的——永遠。
她抬起頭,看著慕容玄。
“師傅在哪裏?”
慕容玄沒有回答。
隻是側過身,讓出身後那扇門。
門開著。
門裏,坐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衣袍。
清瘦的身形。
蒼白的臉。
手中提著一盞燈。
燈裏的光很亮。
亮得像——
像三千年從未熄滅過的那種光。
那個人抬起頭。
看著她。
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來了?”她說。
聲音與曲梔阜一模一樣。
是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