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歸途·五影一車行

馬車在黎明前啟程。

雪已經停了,天地間隻剩一片茫茫的白。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耳邊輕輕說著什麽。

車廂很大。

大到能坐下五個人。

曲梔阜坐在最裏麵,靠著車壁。楚逸坐在她對麵,背靠著另一側的車壁。歸和盼擠在中間,兩個孩子蜷成一團,蓋著同一張薄毯,已經睡著了。

睿王坐在車門口,靠著車簾。

那盞月白燈放在他膝上,燈裏的光很亮。

亮得能看清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

亮得能看清——

楚逸偶爾輕輕皺起的眉頭。

他在睡。

可睡得不安穩。

眉頭時不時皺一下,嘴唇輕輕動著,像在夢裏說什麽。

曲梔阜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歸在睡夢裏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伸出來,恰好碰到楚逸的膝頭。

楚逸的眉頭忽然鬆開了。

他睜開眼。

低頭看那隻小小的手。

然後抬起頭,看向曲梔阜。

那雙眼睛裏,有剛睡醒的迷濛,也有一種她說不清的……什麽。

“她叫什麽?”他問。

聲音很輕,怕吵醒孩子。

“歸。”曲梔阜說。

“歸……”

楚逸重複了一遍,低頭看那隻小手。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把那隻小手放回毯子裏。

歸在睡夢裏動了動嘴角。

像笑了一下。

楚逸看著那個笑容,怔住了。

很久。

久到曲梔阜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他才輕聲說:

“她笑起來,跟你一樣。”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楚逸。

看著這張她看了無數遍的臉。

看著這雙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的眼睛。

此刻,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玩世不恭。

不是藏著太多話不肯說。

是一種很輕的、像雪落在手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的……茫然。

“你……”她開口。

楚逸抬起頭。

看著她。

“嗯?”

“你記得什麽?”

楚逸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

“記得你。”他說。

“記得染坊。”

“記得那匹布。”

“記得——”

他頓了頓。

“城門口。”

“那天晚上。”

“你說的那句話。”

曲梔阜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說了什麽?”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你說——”他輕聲說。

“等我。”

曲梔阜的眼淚,差點落下來。

她忍住。

看著他。

“還有呢?”

楚逸想了想。

眉頭又皺起來。

“還有……”他說,“好像還有一個人。”

“一個跟我長得一樣的人。”

“他在……”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在這裏。”

“一直在。”

“可是——”

他看著曲梔阜。

那雙眼睛裏,茫然更深了。

“他是誰?”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楚逸。

看著那雙茫然的眼睛。

看著那張困惑的臉。

她忽然想起地宮裏那個人——真正的楚逸,真正的上官靖,真正的第三份。

他說過的話。

“那個影子——”

“不隻是影子。”

“他有我的心。”

“有我的記憶。”

“有我的——”

“對你的喜歡。”

他說的是真的。

楚逸記得。

記得她。

記得染坊。

記得那匹布。

記得城門口。

記得——

那句“等我”。

可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那個跟他長得一樣、一直在他心裏的人。

他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因為——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楚逸怔了一下。

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

然後抬起頭。

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茫然褪去了一些。

多了一點什麽別的。

像是——安心。

“你手怎麽這麽涼?”他問。

曲梔阜笑了。

那笑容很輕。

“等你等的。”她說。

楚逸愣了一下。

然後也笑了。

那笑容,與真正的他一模一樣。

玩世不恭的。

藏著太多話不肯說的。

可此刻,那笑容裏又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終於可以放心了的……安然。

“那我以後,”他說,“不讓你等了。”

歸和盼是在午時醒的。

兩個孩子幾乎是同時睜開眼,同時坐起來,同時看向楚逸。

然後同時愣住。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是一樣的表情。

是驚訝。

是困惑。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認識又不認識的……什麽。

楚逸看著她們。

也愣住了。

三雙眼睛,互相看著。

看了很久。

久到睿王輕輕笑了一聲。

久到曲梔阜忍不住想說什麽。

歸先開口。

“你……”她看著楚逸,“不是那個人。”

楚逸怔住。

“哪個人?”

歸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向盼。

盼也在看她。

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

然後同時伸出手。

同時握住楚逸的手。

兩隻小小的手,一左一右,握著楚逸的左右手。

楚逸低頭看她們。

那雙眼睛裏,茫然更深了。

可他沒有掙開。

隻是讓她們握著。

歸抬起頭。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你心裏,”她說,“有一個人。”

“跟我們一樣。”

“分出去的。”

“等著的。”

“一直沒等到。”

楚逸看著她。

看著這張小小的、與曲梔阜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他忽然覺得心口有點疼。

很輕的疼。

像有什麽東西,在那裏輕輕動了一下。

“那個人……”他輕聲問,“是誰?”

歸沒有回答。

她隻是鬆開手。

從懷裏取出那枚玉佩。

那枚刻著“盼歸”二字的月白玉佩。

放進楚逸掌心。

楚逸低頭看那枚玉佩。

看著那兩個字。

「盼歸。」

他看了很久。

久到盼也伸出手,輕輕按在他心口。

久到曲梔阜的眼眶開始發酸。

久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我知道了。”他說。

“知道什麽?”曲梔阜問。

楚逸抬起頭。

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茫然褪盡了。

隻剩下一種極其平靜的、像終於想通了什麽的……釋然。

“那個人,”他說,“是我。”

“也不是我。”

“是等了三千年的人。”

“是——”

他頓了頓。

看著曲梔阜。

“是跟你一樣,完整了的人。”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楚逸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

“別哭。”他說。

“等到了,就不該哭。”

“該笑。”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這張她看了無數遍的臉。

看著這雙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的眼睛。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輕得像一滴淚終於落在該落的地方。

“嗯。”她說。

“不哭了。”

“等到了。”

歸和盼看著他們。

兩張小小的臉上,是一樣的表情。

是笑。

很暖的笑。

像——

像三千年所有的等待,終於可以結束了的……那種笑。

睿王坐在車門口,看著這一切。

膝上的燈,更亮了。

亮得像——

像三千年從未熄滅過的那種光。

馬車繼續向前。

雪霽天晴。

江州,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