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色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聽竹澗”染上一層冰冷的清輝。風穿過竹林,沙沙聲裏,那絲不協調的金屬破空與悶哼帶來的死寂,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心悸。

上官枝筠緊貼著竹廬粗糙的牆壁,指尖掐入掌心,強迫自己從“冰魄”傳來的尖銳警報和幼狼的低吼中抽離出一絲清明。不能亂,不能慌。無論來者是誰,有多少人,她都必須先弄清狀況。

她將呼吸壓到最低,借著窗欞的縫隙,凝神向外望去。月光下的山穀,溪流、藥圃、滌塵泉……一切似乎都與片刻前別無二致。但她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那道裂縫出口的方向。

片刻,一個踉蹌、沉重、幾乎與地麵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從裂縫口的藤蘿後艱難地挪了出來。那身影似乎受了重傷,每一步都拖出長長的、斷續的暗色痕跡,在月華的照耀下,反射出濕漉漉的、不祥的光澤——是血!

身影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幾步,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向前撲倒在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倒地時,那人下意識地側翻,麵朝上,月光恰好照亮了那張沾滿血汙、卻依然能辨認出輪廓的臉——

阿無!

是那個將她從京城街巷絕境中救出、引她來此、自稱母親舊部的暗衛阿無!

她怎麽會找到這裏?又怎會身受如此重傷?

上官枝筠的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幾乎要窒息。是追兵?是“觀星閣”的人傷了她?還是……其他變故?

懷中的“冰魄”依舊在震顫,但那種尖銳的“惡意警報”感,在阿無出現後,奇異般地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亂的、帶著痛苦與虛弱的“深紅與暗灰交織”的波動。幼狼的戒備姿態也略有放鬆,但依舊緊盯著倒地不起的阿無,喉嚨裏的嗚咽聲未停。

沒有其他人跟進來。至少暫時沒有。

救,還是不救?

阿無是敵是友,她已用自己的行動證明過。此刻她重傷瀕死,倒在這母親留下的隱秘山穀之外,若是見死不救……上官枝筠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道坎。更何況,阿無很可能帶來了外界至關重要的資訊。

她不再猶豫,握緊“秋水”短劍,對幼狼低聲道:“留在這裏,警戒。”然後,她如同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出竹廬,快速而警惕地接近倒地不起的阿無。

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阿無胸腹間有一道極深的刀傷,皮肉翻卷,鮮血仍在汩汩湧出,染紅了深色的夜行衣。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失血而泛紫,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隻有微微顫動的眼睫,顯示她還殘留著一絲意識。

上官枝筠蹲下身,快速檢查她的傷口和脈搏。傷口極深,可能傷及內髒,情況萬分危急。她必須立刻止血,否則阿無撐不過一刻鍾。

“阿無姑娘!阿無!”她壓低聲音呼喚,輕輕拍了拍阿無冰涼的臉頰。

阿無的眼睫顫動加劇,艱難地掀開一線,渙散的目光好一會兒才聚焦到上官枝筠臉上。看到是她,阿無的瞳孔猛地一縮,嘴唇翕動,發出幾不可聞的氣音:“小……小姐……快……走……”

“別說話,我先給你止血!”上官枝筠打斷她,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相對幹淨的中衣下擺,用力按壓在阿無的傷口上。布條瞬間被鮮血浸透。她想起藥圃中的“靜心蘭”和“引魂草”有止血消炎、寧神鎮痛之效,立刻起身,飛快地衝向藥圃,采摘了一大把靜心蘭葉和引魂草漿果,又奔回“滌塵泉”邊,用陶罐取了清水。

她將靜心蘭葉搗爛,混合引魂草漿果汁液,連同幹淨的布條一起,重新按壓包紮在阿無的傷口上。同時,她小心翼翼地將稀釋的引魂草藥汁滴入阿無口中。

或許是草藥起了效,或許是求生的本能,阿無的呼吸稍稍平穩了一些,眼神也清明瞭幾分。她掙紮著,用盡力氣抓住上官枝筠的手腕,指尖冰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小姐……聽我說……”她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裏擠出來,“追兵……‘觀星閣’的‘影殺’……三個……我解決兩個……最後一個……被我引入毒瘴林……暫時困住……但……他們很快會找到痕跡追來……這裏……不再安全……”

“影殺”?上官枝筠心中一寒。聽名字便是專司追蹤暗殺的高手。

“楚逸……也在派人暗中搜尋你……但他的人……似乎與‘觀星閣’不是一路……京城……亂了……”阿無斷斷續續,眼神開始渙散,“蘇掌事……失蹤……貴妃宮中傳出訊息……她病重閉門……不見任何人……陸子瞻……活躍異常……”

資訊零碎卻驚人。京城局勢果然因為她而風起雲湧。

阿無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位暗紅色的血沫。她死死抓住上官枝筠,用最後的氣力,從懷中掏出一個被鮮血浸透、冰冷堅硬的物件,塞進上官枝筠手裏。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沉重的深黑色令牌。令牌正麵陰刻著一個繁複的、彷彿星辰與鎖鏈交織的詭異圖案,背麵則是一個古篆字——“觀”。

“觀星閣”的身份令牌!阿無竟從敵人身上奪來了這個!

“拿著……可能……有用……”阿無的聲音低不可聞,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托付的決絕,“小姐……您一定要……活下去……變得更強……主上的傳承……不能斷……”

她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睛緩緩閉上,呼吸微弱得幾近於無。

“阿無!阿無!”上官枝筠心中大慟,連連呼喚,探她鼻息,還有一絲遊絲般的氣。但傷勢太重,僅靠外敷草藥和一點藥汁,根本無法挽回。

必須用更有效的方法!母親留下的傳承典籍中,或許有救治之法?或者,這“聽竹澗”中,還有她未曾發現的秘密?

她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滌塵泉上。泉水有療愈心神、洗滌感知之效,對外傷是否也有幫助?她記得母親留言中隻提到泉水音律輔助修煉,但未提及療傷。可眼下,別無他法。

她費力地將阿無半拖半抱到滌塵泉邊,讓她的傷口浸泡在冰涼的泉水中。泉水觸及傷口,阿無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但並未醒來。上官枝筠緊張地觀察著,片刻後,她驚訝地發現,泉水流過傷口,雖然不能止血,但傷口周圍因失血和汙穢引起的腫脹,似乎有輕微的消退跡象!而且,阿無那慘白如紙的臉色,彷彿也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機?

這泉水……果然不凡!

她立刻有了主意。她將阿無的上半身靠在泉邊石頭上,確保傷口浸泡,然後飛奔回竹廬,取來所有幹淨的布條和一個較大的陶盆。她不斷用陶盆舀起泉水,輕輕衝洗阿無的傷口,將血汙和舊藥渣衝去,然後重新敷上搗爛的靜心蘭葉和引魂草,用布條緊緊包紮。

同時,她不斷將稀釋的引魂草藥汁滴入阿無口中。幼狼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安靜地趴在泉邊,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忙碌的上官枝筠和生死未卜的阿無,偶爾伸出舌頭,舔舔阿無垂在泉邊、冰冷的手指,彷彿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給予溫暖和鼓勵。

時間在緊張的救治中一點點流逝。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光熹微。上官枝筠累得幾乎虛脫,額頭的刺痛也因為精神高度集中和體力透支而再次加劇。但她不敢停歇。

終於,在晨光完全照亮山穀時,阿無的呼吸變得稍微有力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絕的遊絲狀態。體溫也略微回升。傷口在泉水和草藥的雙重作用下,出血似乎被完全止住了,腫脹消退明顯。

上官枝筠癱坐在泉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暫時,阿無的命算是保住了。但能否真正挺過來,何時能醒來,仍是未知數。

她這纔有精力仔細檢視那塊浸血的“觀星令”。令牌觸手冰涼沉重,那星辰鎖鏈的圖案透著詭異。當她將令牌湊近眼前細看時,懷中的“海魄冰晶”忽然又是一陣輕微的震顫,但這次並非警報,而是一種奇特的“吸引”與“解析”感。她福至心靈,嚐試將一絲“心音”注入冰魄,再引導其微光照射在令牌的圖案上。

在冰魄那幽藍微光的照射下,令牌正麵那星辰鎖鏈的圖案,竟然如同活過來一般,開始緩緩旋轉、分解、重組!最後,在圖案中心,顯現出幾個極其微小、若非有光根本看不見的符文!

那符文她不認識,但形狀與她曾在嫁衣“複合鎖”上看到的、以及《霓裳手劄》中記載的某些基礎音律符文,有幾分相似!這“觀星令”上,竟然也隱藏著與“聆色譜”相關的秘密符號?

“觀星閣”與霓裳司,與“聆色譜”,到底有何等深切的糾葛?

她正震驚間,幼狼忽然豎起耳朵,警惕地轉向山穀裂縫方向,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充滿警告意味的低嗚。

上官枝筠心頭一緊,立刻收起令牌和冰魄,側耳傾聽。

這一次,沒有金屬聲,沒有悶哼。隻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彷彿枯葉被極其小心地踩踏的沙沙聲,正從裂縫方向,由遠及近,緩緩傳來。

不是一個人。步伐雖輕,但節奏略有不同,至少有兩個,或者更多。

追兵……還是找來了!而且,已經穿過了裂縫,進入了山穀!

阿無說過,她解決了兩個,引入毒瘴林困住一個。那麽現在來的,是那個脫困的“影殺”?還是……新的追兵?

上官枝筠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她看了一眼依舊昏迷不醒、毫無自保能力的阿無,又看了看身邊同樣虛弱的幼狼,最後望向那幾間毫無防禦能力的竹廬。

逃?帶著重傷的阿無和幼狼,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逃出山穀,而且裂縫是唯一出口,已被堵住。

躲?山穀雖不大,但藏匿之處有限,對方既是追蹤高手,找到她們隻是時間問題。

戰?她雖有“秋水”短劍和初步激發的“心音”與“冰魄”,但麵對專業的殺手,勝算渺茫。

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不!不能放棄!母親為她留下了這片淨土,阿無用生命為她爭取了時間,她絕不能坐以待斃!

她的目光,猛然投向滌塵泉後方,那麵如鏡般光滑的峭壁。昨夜在月光下,她未曾細看。此刻晨曦映照下,她忽然發現,那峭壁靠近底部、被幾叢茂密藤蘿遮掩的地方,岩石的紋理似乎……有些異常?像是天然的裂紋,又彷彿隱含著某種規律。

與此同時,懷中的“海魄冰晶”和手中的“秋水”短劍,竟同時傳來一陣清晰的、指向那處峭壁的共鳴與牽引感!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能隱約看到裂縫出口處晃動的模糊人影。

上官枝筠當機立斷。她用盡力氣,將昏迷的阿無從泉水中拖出,背到自己瘦弱的背上(阿無比她高大,極為吃力),又抱起幼狼,踉蹌著衝向那麵峭壁。

來到近前,她撥開藤蘿。藤蘿後,峭壁底部,赫然有一個被天然石棱半遮半掩的、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狹窄洞口!洞口幽深,不知通向何處。而洞口邊緣的岩石上,有幾個極其模糊、幾乎與岩石紋路融為一體的刻痕符號——正是母親蘇晚晴的筆跡,與她留在劍鞘內側地圖上的標記如出一轍!

“內有密室,危機可避。”

母親竟然還留有後手!這峭壁之內,另有乾坤!

上官枝筠心中狂喜,不敢耽擱,先將幼狼塞進洞口,然後自己背著阿無,艱難地、一寸寸地往裏挪動。洞口內起初極為狹窄,她甚至能感覺到背上阿無的傷口因摩擦而再次滲血,但她咬緊牙關,拚命向前。

爬了約莫兩三丈,通道陡然開闊,竟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一角,甚至有一個小小的、不知從何處引來的活水泉眼,形成一個小小的水窪。空氣雖然沉悶,卻並無汙濁之感。

她將阿無輕輕放下,靠在幹燥的石壁上,自己也癱倒在地,大口喘息。幼狼湊過來,舔了舔她的手。

暫時安全了。但洞口並未封閉,追兵遲早會發現。

她掙紮著爬回洞口附近,警惕地向外窺視。透過藤蘿的縫隙,她看到兩個身著灰黑色緊身衣、麵蒙黑巾、身形矯健如獵豹的男子,已經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山穀,正如同鬼魅般,分散開來,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寸土地,手中的短刃在晨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顯然淬了毒。

是“影殺”!而且,是兩個!阿無的情報有誤?還是脫困的那個又招來了同伴?

兩個“影殺”極為專業,很快便發現了滌塵泉邊的血跡和竹廬中有人停留的新鮮痕跡。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手勢快速比劃,隨即一人持刃警戒,另一人俯身,用手指蘸取一點未幹的血跡,放在鼻端嗅了嗅,又仔細檢視地上的拖痕。

拖痕……直指峭壁方向!

那“影殺”抬起頭,冰冷的目光,精準地投向了上官枝筠藏身的這處藤蘿!

被發現了!

上官枝筠的心髒幾乎跳出胸腔。她看到那兩個“影殺”如同發現了獵物的毒蛇,一左一右,悄無聲息卻又迅疾無比地朝著峭壁逼近,手中的短刃握得更緊。

退無可退!

她握緊了“秋水”短劍,劍柄上的海魄石與她懷中的冰魄同時變得滾燙,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恐懼、決絕與某種正在蘇醒的力量的激流,在她體內衝撞。

難道真要死在這裏?死在這母親為她準備的、最後的避難所前?

不!絕不!

就在兩個“影殺”距離藤蘿不足五步,即將揮刃斬開障礙的千鈞一發之際——

異變陡生!

整個山穀,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地震動起來!

不是地震,那震動彷彿源自地下深處,帶著一種低沉的、令人心悸的轟鳴!與此同時,滌塵泉的泉水如同沸騰般翻滾起來,發出尖銳的嘯音;山穀中的修竹瘋狂搖曳,竹葉摩擦,發出刺耳的、彷彿萬刃齊鳴的聲響!

那兩個“影殺”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天地異變驚住了,腳步一頓,警惕地環顧四周。

緊接著,上官枝筠感到自己懷中的“海魄冰晶”和手中的“秋水”短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深藍與幽紫交織的光芒!這光芒竟不受控製地脫手而出,與那沸騰的滌塵泉水、尖嘯的竹濤聲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光芒匯聚,聲音扭曲,在山穀中央的半空中,交織形成了一幅巨大的、不斷旋轉的、由深藍光線與幽紫符文構成的複雜星圖!

星圖出現的瞬間,兩個“影殺”如同遭受了無形的重擊,同時悶哼一聲,抱頭踉蹌後退,臉上露出極度痛苦和驚駭的神色,彷彿那星圖的光芒和聲音,直接攻擊了他們的神魂!

而上官枝筠,在這星圖光芒的籠罩下,非但沒有感到不適,反而覺得腦海中那根因反噬而刺痛的弦,被一股宏大而溫和的力量輕柔拂過,痛楚大減。同時,一段清晰無比、彷彿直接印入靈魂的、屬於母親蘇晚晴的、充滿了莊嚴與悲憫的古老吟唱,在她意識深處轟然響起!

伴隨著吟唱,那幅星圖驟然投射下一道凝實的光柱,不偏不倚,正照在峭壁前——上官枝筠藏身的洞口上方!

光柱照耀處,藤蘿燃燒般化為飛灰,露出了其後峭壁上,一個先前完全看不見的、巨大的、由無數流動的幽藍符文構成的圓形門戶!

門戶中央,兩個古篆大字熠熠生輝:

“星樞”。

門戶,正在緩緩向內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