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奔·燈下故人來

“睿王殿下病危”六個字傳入染坊時,曲梔阜正將一枚新調的秋香色染樣浸入清水。

她的手頓了一頓。

隻有一瞬間。

然後她將染樣取出,掛在架子上,動作平穩如常。

夏竹站在門邊,臉色發白,聲音發顫:“姑娘……前廳來傳話的人說,信是睿王府宋管事親筆,八百裏加急送到江州驛館的。楚老爺請您快去前廳。”

曲梔阜沒有立刻動。

她看著那枚剛浸過水的秋香色染樣。布料吸飽了水分,顏色反而更深沉了些,邊緣慢慢洇出一點點極淡的、像陳年宣紙泛黃的那種暖調。

這顏色,是她按那捲慕容氏手劄中“青司譜”殘篇調的第一試。

慕容玄說,這是師傅最喜歡的顏色。

“師傅說,秋香色像一個人。”他在渡口登船前,曾這樣說過,“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回頭望時,看見故園炊煙的顏色。”

曲梔阜將那枚染樣從架上取下,疊好,收入袖中。

“走吧。”她說。

前廳燈火通明。

楚老爺坐在主位上,手裏握著一封信,麵色青白交加。幾位族老被連夜請來,或坐或立,個個神色凝重,像在商議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隻有一個人是坐著的。

不是楚老爺。

是一個她沒見過的年輕人。

約莫二十出頭,一身玄青色勁裝,風塵仆仆,顯然剛趕了很遠的路。他坐在客位最靠門邊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尚未出鞘、卻已鋒芒畢露的劍。

曲梔阜進門時,他站起身。

動作極快,極穩,像演練過千百遍。

“曲姑娘。”他拱手,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進石板裏,“在下蕭恪,睿王府護衛統領。奉殿下口諭,接姑娘入京。”

前廳裏靜了一瞬。

楚老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蕭恪的目光一掃,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目光很冷。

不是刻意的冷,是那種見慣了生死、習慣了服從、對一切與任務無關的人與事都漠不關心的冷。

隻有看向曲梔阜時,那目光裏纔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溫度。

是審視。

“殿下病危是真是假?”曲梔阜問。

蕭恪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呈上。

是一枚玉佩。

月白色,巴掌大小,表麵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紋飾。

隻有玉佩正中,以極細極細的銀線,嵌著一枚眼瞳。

與月白錦盒蓋上那枚,一模一樣。

“殿下說,”蕭恪的聲音依舊很平,“姑娘若問起病危是真是假,便以此物為證。”

“殿下還說——”

他頓了頓。

“他等的人,從來不止一個。”

“但今日要見的,隻有一個。”

曲梔阜接過玉佩。

觸手溫潤,不是玉的涼,是一種像被人握了很久、握出了體溫的那種……暖。

玉佩內部,隱隱約約,有什麽東西在流動。

她將玉佩舉到燈下。

光透進去的瞬間,她看見了。

不是幻象。

是一行字。

以極細極細的、像用針尖刻入玉髓深處的字跡——

「第七層,第七架,第七冊。」

「無色母液複原方。」

「等你來取。」

落款處,是一枚與信封上一模一樣的、以銀線點就的眼瞳。

有睛。

瞳心一點銀,像子夜時分懸於北天極處那顆從不移動的孤星。

曲梔阜握緊玉佩。

她抬起頭,看向蕭恪。

“何時啟程?”

“今夜。”

蕭恪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馬車已在府外等候。此行隻接姑娘一人,其餘人等——”

他的目光掠過楚老爺,掠過幾位族老,最後落在一旁屏風後那道看不清麵目的影子上。

“殿下說,楚公子若傷未愈,不必強送。”

屏風後沒有動靜。

曲梔阜卻知道,楚逸在那裏。

從她進前廳那刻起,他就站在那裏。

沒有說話,沒有現身,隻是靜靜聽著廳中每一句對話。

像一柄入鞘的劍。

守著,卻不驚擾。

曲梔阜回染坊收拾東西。

其實沒有什麽好收拾的。

那捲慕容氏手劄,那枚地圖殘片,那柄重灌好的純白團扇,那枚從月白信中滑落的“始源情核”,還有這枚剛接過的月白玉佩——六樣物件,早已收在一隻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裏,放在枕邊。

她等了七日。

從收到月白信那日起,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夜。

隻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夏竹紅著眼眶幫她係包袱,係了一遍又一遍,係得死緊,像隻要係得夠緊,姑娘就走不了似的。

“夏竹。”曲梔阜輕聲喚她。

夏竹抬起頭,眼淚終於沒忍住,撲簌簌落下來。

“姑娘……奴婢跟你去。”

“不行。”

“可是……”

“沒有可是。”曲梔阜握住她的手,“你留在江州,幫我做一件事。”

她從袖中取出那枚今日剛染的秋香色染樣,放進夏竹掌心。

“這顏色,是慕容氏青司譜殘篇的第一試。”

“我走後,你每日取出來看一看。”

“若它褪色了,便是尋常。”

“若它……”

她頓了頓。

“若它變深了,或者變亮了,或者——”

她看著夏竹的眼睛。

“或者開始自己‘動’了。”

“你立刻去城南碼頭,找一艘常年在第三棵柳樹下係泊的舊船。船上有個跛腳的老船工,你把這枚染樣給他看,他會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麽做。”

夏竹握著那枚染樣,手在發抖。

“姑娘……你還會回來嗎?”

曲梔阜沒有回答。

她隻是伸手,輕輕拂去夏竹臉上的淚。

然後背起包袱,推開門。

門外,月色如霜。

蕭恪立在院中,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見她出來,他微微側身,讓出通往垂花門的路。

“姑娘請。”

曲梔阜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她沒有回頭。

“他呢?”

蕭恪沉默了一息。

“楚公子在馬車上。”

“他說——”

“送姑娘到城門口。”

馬車很小。

小到兩個人並排坐著,膝頭幾乎要碰到一起。

楚逸靠在車壁上,肩上的傷讓他不能坐得太直,隻能微微側著身子。月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道細細的銀痕。

曲梔阜坐在他對麵。

兩人之間隔著那枚從月白信中滑落的“始源情核”——她將它放在中間的小幾上,薄片在暗裏泛著極淡極淡的暗金色光,像一顆睡著的心跳。

馬車轔轔向前。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深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傷口還疼嗎?”她問。

“不疼。”

“騙人。”

楚逸笑了一聲,很輕。

“騙不過你。”

曲梔阜沒有接話。

馬車繼續向前。

過了許久,楚逸開口:“那封信——月白那封——你看懂了嗎?”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取出那枚月白玉佩,遞給他。

楚逸接過,對著月光看。

玉佩內部的字跡,在暗裏反而更清楚了。

「第七層,第七架,第七冊。」

「無色母液複原方。」

「等你來取。」

他看了很久。

然後還給她。

“這是她留給你的。”他說,“不是留給任何人的。”

曲梔阜將玉佩收回袖中。

“我知道。”

“那你去嗎?”

“去。”

楚逸沒有再問。

他隻是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像睡著了。

曲梔阜看著他的側臉。

月光將那道銀痕從他臉上緩緩移開,移到車頂,移到角落,最後消失不見。

馬車停了。

“姑娘,城門口到了。”蕭恪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曲梔阜起身。

走到車門口時,她停住。

沒有回頭。

“楚逸。”

“嗯。”

“你方纔問我,月白信看懂了嗎。”

“嗯。”

“我看懂了。”

“看懂什麽?”

曲梔阜沉默了一息。

“看懂她等的不是我。”

“是有人替她來……看一眼。”

她頓了頓。

“那個人,是你。”

她沒有回頭。

所以她不知道,那一刻楚逸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裏,映著月光,映著她的背影,映著一種她從未見過、也永遠不會在這個時刻看見的——

像是終於被認出的、疲憊的、卻又無比溫柔的……釋然。

車門開啟。

夜風灌進來。

曲梔阜跳下馬車。

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

“曲梔阜。”

她停住。

“那匹‘待雨晴’——”

他的聲音從車裏傳來,隔著車簾,聽不出情緒。

“我等它幹。”

曲梔阜站在夜風裏。

城門樓上的燈火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沒有回頭。

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走進城門洞,消失在夜色深處。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很久。

久到守城的老卒過來問了兩回,久到月影西斜,久到東方泛起第一線魚肚白。

車簾終於掀開。

楚逸跳下車。

肩上的傷讓他踉蹌了一步,扶住車轅才站穩。

他看著城門洞那頭已經空無一人的長街。

很久。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那匹“待雨晴”裁下的一角。

很小的一角,巴掌大小,邊角還帶著她親手寫的字——

「染者:曲梔阜」

「時:承平十七年九月廿一」

「注:此色名‘待雨晴’。」

他將那一角布料疊好,收入貼身的衣襟裏。

轉身。

朝來時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

隻是站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中央,對著那座她剛剛消失的城門洞,輕聲說了一句話。

很輕。

輕到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