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釋色

意識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斷斷續續的光影和聲音碎片在黑暗中穿梭、碰撞。燃燒的織機、破碎的宮闕、霓裳官服的背影、絕望而溫柔的眼眸……還有無數扭曲的、金色與幽藍交織的符文鎖鏈,纏繞、絞緊,將她拖向更深的黑暗。

“……姑娘?姑娘!”

“……速去稟報少爺!快!”

“……氣息微弱……脈象奇詭……”

“……取我的銀針來!”

雜亂的聲響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傳來,模糊不清。身體很沉,很冷,彷彿每一寸骨骼都被拆散後又胡亂拚湊起來,尤其是頭顱,像是有無數細針在裏麵攢刺,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來尖銳的痛楚。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溫熱的暖流,從胸口某個位置緩緩注入,帶著一種奇異的、平和的韻律,開始驅散那刺骨的寒意,撫平那靈魂層麵的劇痛。那暖流所過之處,混亂的幻象和刺耳的雜音漸漸退去,意識的黑暗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上官枝筠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攬翠閣床帳頂,繡著簡單的蘭草紋樣。光線從窗紙透入,是柔和的、雨後初晴般的明亮,看來已是次日,或許更久。

她微微偏頭,看到趙嬤嬤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正低頭縫補著什麽,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比平日柔和些許,但眉頭依然緊鎖。夏竹則跪坐在腳踏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

“水……”幹裂的嘴唇翕動,發出嘶啞微弱的聲音。

趙嬤嬤立刻抬頭,放下手中的活計,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很快又被慣常的刻板掩蓋。“姑娘醒了。”她示意夏竹,夏竹一個激靈醒來,連忙去倒溫水。

溫水潤過喉嚨,帶來一絲活氣。上官枝筠掙紮著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頭暈目眩。

“姑娘不可妄動。”趙嬤嬤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適中卻不容抗拒,“您昏迷了一天一夜,氣血大虧,需好生靜養。”

一天一夜……竟然這麽久。那反噬的威力,遠超她的預估。

“我……怎麽了?”她順著趙嬤嬤的力道躺回去,聲音依舊虛弱,臉上適時地露出茫然與後怕,“隻記得……在調配顏料,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她絕口不提嫁衣、晶體和那驚心動魄的嚐試。

趙嬤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某些更深層的東西。但她的語氣依舊平靜:“大夫來看過,說是姑娘憂思過甚,心血耗損,又誤觸了某些……藥性相衝的染料之氣,以至於急火攻心,內息紊亂,才嘔血昏迷。已施針用藥,暫無大礙,但需靜心調養,切忌再勞神費力,尤其……不可再接觸那些來曆不明的‘特殊原料’。”

她將“藥性相衝”、“染料之氣”、“來曆不明”幾個詞咬得微重,像是在陳述大夫的診斷,又像是在轉達某種警告。

是楚逸授意這麽說的嗎?將一場凶險的“幽斕”反噬和精神衝擊,輕描淡寫地歸咎於“憂思”和“誤觸染料”?這是在為她遮掩,還是為他自己遮掩?畢竟,那些“特殊原料”是他同意送來的。

“多謝嬤嬤照料。”上官枝筠低聲道,垂下眼睫,掩去心中的思量,“那些原料……確是我不察,給府裏添麻煩了。”

“姑娘知道便好。”趙嬤嬤接過夏竹遞來的藥碗,“先把這碗安神補血的藥喝了。少爺吩咐,姑娘既是為了研發之事受傷,便好生休養。外間諸事,暫且放下。那批‘霓裳閣’的貨,薑師傅會先按既有方案準備著。”

暫時被“擱置”了。意料之中。出了這樣的事,楚逸不可能再讓她立刻主導核心研發。這是變相的軟禁和觀察期。

她順從地喝完那碗苦澀的藥汁,沒有再多問。趙嬤嬤見她精神不濟,囑咐夏竹好生伺候,便起身離開了,臨走前,似是不經意地將房間內那些裝著“特殊原料”的小陶罐,一一收走。

門被關上。房間裏隻剩下她和夏竹。

“姑娘,您可嚇死奴婢了!”夏竹紅著眼圈,小聲啜泣,“您吐血昏迷的樣子……趙嬤嬤不讓聲張,隻悄悄請了信得過的大夫……奴婢守了一天一夜,就怕您……”

“傻丫頭,我這不是沒事了。”上官枝蓁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安撫道。她心中卻是一片冰冷。信得過的大夫……楚逸果然將事情壓在了府內,甚至可能僅限於幾個心腹知曉。這更說明,他清楚她遭遇的絕不是什麽普通的“誤觸染料”。

“姑娘,您以後可千萬別再那麽拚命了……”夏竹還在絮叨。

上官枝筠疲憊地閉上眼。腦海中,那些狂暴衝擊後殘留的碎片,並未完全消失。當她的意識沉靜下來,試圖去觸碰時,一段相對完整、卻依舊破碎的資訊,隱隱浮現出來:

那似乎是一段被“加密”的記憶或留言,來自那個穿著霓裳司官服的模糊女子背影。資訊極度殘缺,夾雜著強烈的悲傷、決絕與一絲微弱的希望。

“……‘聆色譜’終章……非人力可繼……以‘血牙朱’封‘藍魄鑰’……予吾兒……待‘心音’純澈者現世……或可……一線生機……警惕‘觀星’……勿信……”

“吾兒”……是在指原主曲梔阜嗎?那個女子是原主的生母,前霓裳司副使蘇晚晴?她將某種以“血牙朱”封存、以“藍魄”為鑰匙的東西留給了女兒?等待“心音純澈者”來開啟?“觀星”……是陸子瞻背後的“觀星閣”?

而最後那戛然而止的“勿信”……是勿信誰?陸子瞻?楚逸?還是所有人?

資訊太少,謎團太多。但有一點可以確認,原主的生母蘇晚晴,絕非普通女子,她確實身負“聆色譜”的秘密,並在危機時刻,以一種極端隱秘的方式,將某些關鍵之物或資訊,封存進了女兒的嫁衣之中。而自己這個擁有先天聯覺(“心音純澈”?)的穿越者,陰差陽錯地觸發了這重封印,也引來了各方的覬覦。

那個救她的黑影……會是誰?身手了得,對“幽斕”和“藍魄”似乎也有瞭解,還能在楚府來去自如……是“影子”嗎?還是另有其人?

接下來的幾日,上官枝筠在攬翠閣“靜養”。每日湯藥不斷,飲食精細。趙嬤嬤來得更勤了,除了送藥送飯,也會坐一會兒,說些府中無關緊要的閑話,或者問問她身體恢複的情況,但絕口不提那日細節、研發進度以及府外任何敏感話題。夏竹被嚴格叮囑,除了伺候,不得與姑娘多言外事。

監視升級了,但也更加“溫和”。楚逸和陸子瞻都未曾露麵。彷彿那一夜的凶險和隨後的昏迷,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風波,已被悄然撫平。

但上官枝筠知道,平靜的水麵下,暗流隻會更加洶湧。她按捺住所有焦躁和探究的**,表現得異常乖順。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休養,偶爾起身在窗邊坐坐,看看庭院風景,或者翻看幾本早已爛熟於心的雜書,一副心灰意冷、驚魂未定的模樣。

她在等待,也在積蓄力量。身體在湯藥和刻意的休養下,慢慢恢複。腦海中的資訊碎片,偶爾會不受控製地閃過,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或短暫的幻視,但她已學會迅速平複,不再強行觸碰。

直到第五日傍晚,趙嬤嬤送晚膳來時,帶來一個訊息。

“姑娘,少爺說您身體若好些了,明日巳時,請您去書房一趟。”

終於來了。楚逸要見她了。

“是。”上官枝筠平靜應下,心中卻繃緊了一根弦。這次書房之談,將決定她接下來的處境,乃至生死。

翌日,她仔細梳洗,換上一身素淨的艾綠色衣裙,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沉靜。她對著銅鏡練習了幾遍表情,確保那份恰到好處的虛弱、後怕與恭順。

來到書房院外,周管事已候在那裏,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圓滑笑容,隻是眼神深處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慎。“曲姑娘,少爺在裏麵等您。”

書房內,隻有楚逸一人。他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圖前,背對著門,依舊穿著墨藍色的常服,身形挺拔。空氣中除了墨香,還多了一絲淡淡的、清冽的藥草氣息。

“少爺。”上官枝筠行禮。

楚逸緩緩轉過身。他的麵容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卻銳利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深沉。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依然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才開口道:“看來恢複得尚可。坐吧。”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上官枝筠依言坐下,垂眸靜待。

“那日之事,趙嬤嬤想必已同你說了。”楚逸在書案後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麵,“憂思過甚,誤觸藥性相衝之物。你為研發之事盡心竭力,乃至傷身,其情可憫。”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但,有些線,過猶不及。有些東西,知其危險,便應懂得規避。好奇心太重,有時候會害人害己。”

這話意有所指,警告意味明顯。

“少爺教訓的是。”上官枝筠低頭,“是小女子莽撞無知,累及府中,更辜負了少爺信任。”她將姿態放得極低。

“信任……”楚逸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信任是相互的。我給予你空間和資源,是希望你展現價值,解決難題,而非……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或探索一些不該你探索的領域。”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壓過來:“曲姑娘,我最後問你一次。關於你那身嫁衣,關於你生母,關於你對色彩那些……超乎常人的感知,你究竟知道多少?或者說,你願意讓我知道多少?”

問題直指核心,避無可避。這是攤牌,也是最後通牒。

上官枝筠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這一次,她沒有躲閃,眼中充滿了恰到好處的痛苦、迷茫與一絲被逼到絕境的倔強。

“少爺,”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努力保持著清晰,“小女子對天發誓,在來到楚府之前,我對嫁衣的異常、對生母的過往,幾乎一無所知!我隻知她是孤女,早逝,留下些尋常舊物。至於對色彩的感知……幼時翻看母親雜書,似懂非懂,隻覺得顏色格外‘鮮活’,能看出旁人不易察覺的差別……我一直以為,這隻是……隻是些無用的、上不得台麵的小把戲,甚至因此被姊妹嘲笑……”

她眼中泛起水光,是真實的委屈與後怕:“直到那日少爺指出嫁衣紅色不對,直到陸先生和薑師傅考較,直到蘇掌事拿出‘曇華錦’……我才隱約覺得,母親留下的,或許不止是幾本書……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麽!更不知道會引來這樣的凶險!那日我隻是……隻是心煩研發瓶頸,想從母親可能留下的‘古法’中尋找靈感,胡亂嚐試,才……”

她適時地哽咽,說不下去,將一個偶然觸及家族隱秘、自身天賦特殊卻懵懂無知、又因此遭受無妄之災的少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半真半假,最難分辨。

楚逸靜靜地聽著,審視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書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他指尖敲擊桌麵的輕響,規律而壓迫。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晦澀難明:“或許吧。或許你真的不知情。”他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但你身上流著的血,你擁有的這份‘眼力’,註定了你無法置身事外。從你穿上那件嫁衣,或者說,從你出生那一刻起,有些因果,就已經係上了。”

他轉回視線,看著她,眼神複雜:“我可以暫時相信你的‘不知情’。但你要明白,從現在起,你已無路可退。霓裳閣的訂單懸在那裏,蘇掌事對你‘另眼相看’,府內府外,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盯著你背後可能牽扯的東西。”

“那我……該怎麽辦?”上官枝筠聲音顫抖,帶著無助。

“很簡單。”楚逸的語氣變得冰冷而堅定,“繼續做好你該做的事。在一個月內,拿出讓霓裳閣滿意的‘神秘古韻’麵料。用你的‘眼力’和‘靈感’,證明你的價值僅僅在於此,在於商業,在於色彩本身。至於其他……”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不要碰,不要問,不要想。我會派人確保你的‘安全’。”

他所謂的“安全”,既是保護,也是最高階別的監控和隔離。

“至於那件嫁衣,”楚逸最後道,“我會讓人妥善‘保管’。你不必再接觸。好好養身體,準備繼續研發。需要什麽,依舊找周管事。但記住,任何額外的、超出研發範圍的‘需求’,都必須經由我同意。”

談話結束。上官枝筠蒼白著臉,腳步虛浮地走出書房。陽光有些刺眼,她抬手微微遮擋。

楚逸沒有完全相信她,但暫時接受了她的“無知”設定,並給出了明確的“使用”方向——成為一個純粹的、有價值的“色彩工具”,同時被嚴密看管起來,隔絕與任何“秘密”的接觸。

這是目前她能爭取到的最好局麵。至少,她暫時安全,並且保留了在楚府內一定的活動空間和“研發者”的身份。

但她也清楚,這隻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平靜。楚逸、陸子瞻、蘇掌事、乃至那個神秘的“觀星閣”,都不會就此罷手。嫁衣被收走,“幽斕”的秘密探索被強行中斷,但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她慢慢走回攬翠閣。經過一處迴廊拐角時,一個正在擦拭欄杆的粗使丫鬟,似乎不小心將水桶碰倒,濺濕了她的裙角。

“啊!奴婢該死!姑娘恕罪!”丫鬟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上官枝筠擺擺手,示意無妨。就在那丫鬟慌亂地抬頭、與她視線接觸的刹那,她看到了一張平凡無奇、甚至有些木訥的臉。

但那雙眼睛裏,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熟悉的神色——冷靜,警覺,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是那個救她的黑影!是她!

雖然換了裝扮,易了容,但那雙眼睛,上官枝筠絕不會認錯!她竟然一直潛伏在楚府,而且就在自己附近,以一個粗使丫鬟的身份!

黑影(或者說,這個偽裝後的丫鬟)迅速低下頭,繼續擦拭,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意外。

上官枝筠心如電轉,麵上不露分毫,繼續往前走。但她的指尖,在袖中輕輕拂過剛才被水濺濕的裙角。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用極淡的、遇水才顯的顏料畫出的、極其微小的扭曲符號——耳朵與漩渦的結合。

符號旁邊,還有兩個幾乎看不清的小字:

“待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