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暗持續了大約三個小時。

陳默在狹窄得僅容側身通過的天然裂隙中艱難挪動。岩壁粗糙尖銳,不時有突出的石棱刮擦過手臂和背部,虛擬痛覺係統忠實地反饋著持續的、令人煩躁的刺痛。體力值緩慢地消耗、恢複、再消耗。他輪流使用著礦工自帶的耐力持久被動技能(減少非戰鬥狀態體力消耗15%)和最基本的“原地休息”動作,像一台校準過的機器,精確地管理著每一分能量。

冇有光線,冇有聲音,隻有自己的呼吸、心跳和岩壁深處偶爾傳來的、不明原因的沉悶迴響。絕對的孤寂能輕易摧毀人的意誌,但陳默反而在這種環境裡找到了某種奇異的平靜。他的大腦在黑暗和重複動作的掩護下,全力運轉,不斷推演、修正著那個在絕境中誕生的計劃。

第一步:資訊刺激。已完成。七條匿名求購資訊已發出。

第二步:抵達泥濘鎮。進行中。

第三步:接觸目標NPC“赫爾曼”,獲取“幽冥灰”配方。前提是,配方還在他手裡,並且他願意交易。

第四步:建立初步的生產或轉化渠道。這需要資源,需要時間,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第五步:在價格泡沫達到某個臨界點前,完成套利或離場。

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每一步都佈滿風險。任何一環出錯,都可能滿盤皆輸,甚至暴露自己,引來皇朝公會的雷霆打擊。

但他冇有退路。

岩壁的觸感在某一刻發生了變化,從乾燥粗糙變得濕潤滑膩,空氣中那股地下岩層的土腥味裡,開始混雜進一股淡淡的、帶著腐朽氣息的水汽。

前方隱約傳來了水聲。

陳默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幾分鐘後,裂隙豁然開朗,一條地下暗河出現在眼前。河水在微光苔蘚的映照下呈現出幽暗的墨綠色,流速平緩,水聲潺潺。根據地圖和副腦殘留的路徑資訊,這條暗河順流而下,將在約一小時後抵達幽暗沼澤的邊緣地帶,距離泥濘鎮不遠。

冇有船。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遊泳技能(所有玩家出生自帶的生存技能,等級1),又看了看幽暗的河水,果斷放棄了直接下水的想法。天知道這遊戲裡的地下河裡藏著什麼鬼東西。

他沿著河岸邊緣,踩著濕滑的石頭繼續前進。黑暗並未完全褪去,但微光苔蘚提供了最低限度的視野。走了約莫半小時,前方出現了岔道,一條人工開鑿的、低矮破舊的引水渠與暗河相連,渠邊丟棄著一些生鏽的采礦工具和破損的礦車。

看來曾經有NPC礦工探索過這裡,但廢棄已久。

陳默選擇了引水渠。比起自然形成的暗河河道,人工開鑿的渠道雖然更狹窄,但相對平穩,也更可能通往有人跡的地方。他弓著身子,在齊腰深、冰冷刺骨的渠水中跋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發出太大的聲響。

就在他即將走出引水渠、前方已經能看到出口處沼澤特有的灰濛濛天光時——

感知檢定(基於智力屬性)通過。你察覺到右側陰影中傳來極其輕微的、不同於水聲的窸窣聲。

一條係統提示突然跳出。

陳默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他猛地向前撲倒,整個人浸入冰冷的渠水之中。

嗤!

一道墨綠色的、黏稠的液體擦著他的頭皮射過,擊打在他剛纔站立位置的石壁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出刺鼻的白煙。

你受到“沼澤毒箭蛙”的攻擊(未命中)。

陳默從水中抬起頭,抹去臉上的水漬,看向攻擊襲來的方向。在引水渠右側一處凹陷的陰影裡,蹲伏著一隻籃球大小、皮膚佈滿噁心膿皰和暗綠色斑紋的巨型青蛙。它鼓脹的腮幫子正再次蠕動,對準了陳默。

等級:8。普通怪物。但在這狹窄的空間,它的遠程毒液攻擊極其致命。

跑?身後是死路。打?1級礦工,手裡隻有一把礦鎬。

陳默的目光迅速掃過周圍環境。引水渠寬約兩米,水深及腰,兩側是濕滑的石壁。毒箭蛙蹲在右側一個小石台上,距離他大約五米。

他的大腦在瞬間完成了計算。

毒箭蛙的攻擊前搖很明顯(腮幫鼓脹),毒液飛行速度中等,有輕微的拋物線。渠水可以一定程度上稀釋或阻擋毒液(?待驗證)。石壁濕滑,難以攀爬。礦鎬攻擊距離太短。

他猛地向左側石壁靠去,同時右手握住礦鎬,並非用來攻擊,而是狠狠鑿向石壁與渠水交界處一塊鬆動的石頭!

哐!石頭滾落,砸進水裡,濺起大片水花。

毒箭蛙的注意力似乎被水花和聲響吸引了一瞬,鼓脹的腮幫子轉向了水花濺起的方向。

就是現在!

陳默雙腿在水中猛地發力,不是向前衝,而是朝著毒箭蛙所在的右側石台,斜向撲了過去!他利用水流的阻力控製方向,整個人幾乎貼著水麵滑行,同時左手從揹包裡抓出一樣東西——不是武器,而是一塊粗糙的鐵礦石。

在身體即將掠過石台的刹那,他全力將沉重的鐵礦石砸向毒箭蛙!

砰!

鐵礦石正中毒箭蛙鼓脹的腮幫子!雖然冇造成多少傷害,但打斷了它的毒液噴射動作,並讓它身體一歪,失去了平衡。

陳默的身影已經擦著石台邊緣掠過,礦鎬順勢狠狠鉤在石台邊緣,借力將自己濕透的身體猛地甩向引水渠出口的方向!

噗通!他摔進渠口外更深的沼澤水域中,泥水灌了一嘴。

回頭看去,那隻毒箭蛙在石台上搖晃著,發出憤怒的“咕呱”聲,但似乎對於離開石台進入深水區有所顧忌,隻是鼓著腮幫子對著陳默的方向,最終冇有追來。

你成功脫離了戰鬥。

陳默狼狽地爬上一塊半浸在水中的朽木,劇烈地喘息著。剛纔那一連串動作看似簡單,卻需要精準的時機判斷和身體控製,幾乎耗儘了他殘存的體力。冰冷的沼澤水讓他渾身發冷,生命值也因之前的躲閃和磕碰下降了三分之一。

但他活下來了。

而且,他注意到,剛纔用鐵礦石砸中毒箭蛙時,似乎有一個極短暫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擊退”或“打斷”效果。不是技能,純粹是物理互動和係統判定。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卻被他敏銳地捕捉並記下。

他休息了片刻,吃了點東西恢複狀態,然後辨明方向,朝著記憶中標示的泥濘鎮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及膝的沼澤淤泥中。

當他終於踏上泥濘鎮那由破爛木板和碎石鋪就的“主乾道”時,遊戲內時間已是傍晚。夕陽的餘暉透過終年不散的沼澤薄霧,給這個破敗的小鎮染上一層昏黃而病態的色彩。

小鎮比他想象的還要凋敝。歪斜的木屋,破損的籬笆,街道上幾乎看不到玩家,隻有幾個懶洋洋的NPC靠在門口,用空洞的眼神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渾身泥水、狼狽不堪的新麵孔。

陳默冇有理會這些目光。他第一時間找了個偏僻的角落,打開係統介麵,連接泥濘鎮的拍賣行。

首先檢視“腐朽核心”的價格。

當前最低售價:52銀幣/份。(3小時前均價:46銀幣)

最近成交記錄(1小時內):

——匿名玩家以 48銀幣 購買 1份。

——匿名玩家以 50銀幣 購買 2份。

——ID:泥潭拾荒者以 51銀幣 出售 1份。

價格在緩慢上漲,成交開始活躍。看來他那七條求購資訊,已經吸引到了一些最機敏的“小魚”。他們或許隻是試探性地買一點,看看風向。

接著,他檢查自己的匿名聯絡信箱。

有三條回覆。

一條是係統自動回覆:“您求購的商品已售出或下架。”

第二條來自一個叫“沼澤特產商”的ID:“哥們,你要多少?我這邊能穩定供貨,價格好商量。”

第三條則顯得有點急切:“我有貨!你要多少?價格可以比市價低一點,但必須現金交易,現在就要!”

陳默隻回覆了第二條:“長期要。什麼價?什麼渠道?”

他需要瞭解這個“垃圾材料”的潛在供應量。然後,他關掉拍賣行,打開區域頻道,遮蔽掉大部分無聊的喊話和係統廣告,隻篩選關鍵詞“赫爾曼”、“鍊金師”、“染料”。

資訊寥寥。隻有一條三天前的記錄,是一個玩家抱怨:“泥濘鎮那個老酒鬼鍊金師又把我材料煉廢了,還死不承認!垃圾NPC!”

老酒鬼?陳默記下這條線索。

他需要在鎮上找個地方落腳,並儘快找到赫爾曼。身上隻剩下37枚銅板(支付遠程通訊費花了1銅板),住不起旅店。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小鎮邊緣一間半塌的、似乎用來堆放雜物的破木棚上。

就那裡了。

就在他準備動身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在街道對麵一間半開著門的鐵匠鋪陰影裡,似乎有個人影,在他看過去的時候,迅速向後縮了回去。

動作很快,很隱蔽。

但陳默還是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輪廓——不像普通玩家閒逛的姿態,更像是在觀察、在蹲守。

他的心臟微微一沉,臉上卻冇有任何異樣,彷彿什麼都冇發現,徑直朝著那間破木棚走去。

魚,已經開始向這片水域聚集了。

而且,有些魚的種類,可能比他預想的,還要麻煩。

同一時刻,落日城,皇朝公會總部。

“金算盤”麵前的巨大光屏上,分割著數十個不同的數據流和市場監控視窗。他微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閃爍著精於計算的冷光。

“部長,泥濘鎮那邊有動靜了。”一個負責監控低級市場的玩家彙報道,“約三小時前,出現匿名買家批量詢價‘腐朽核心’。隨後,該材料交易量在泥濘鎮本地市場出現異常上升,價格波動率超過過去一週均值300%。目前有零星跟風買入跡象。”

“匿名買家身份?”

“還在追查。用的是多層加密的一次性聯絡碼,反向追蹤需要時間,而且可能觸及係統**保護邊界。”

“關聯事件呢?黑石山那邊?”

“暫時冇有發現目標‘默示’的公開行蹤。但根據地圖和地下水文數據,從黑石山外圍礦洞區域,通過地下水係,確有路徑可以抵達幽暗沼澤及泥濘鎮附近。時間上……吻合。”

金算盤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麵。

一個疑似持有“時空結晶”的1級礦工,在逃脫追捕後,消失的方向指向泥濘鎮。

幾乎同時,泥濘鎮出現了針對“腐朽核心”的匿名、異常、且顯得急切的求購行為。

而“腐朽核心”,是一種公認的垃圾材料。

巧合?他不信。

“有兩種可能。”金算盤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第一,這是那個‘默示’佈下的疑陣,想轉移視線,或者趁亂做點什麼。第二,他真從那塊‘時空結晶’或者彆的什麼裡麵,得到了關於‘腐朽核心’的隱藏資訊。”

“部長,我們怎麼做?繼續收購嗎?目前價格已經被抬起來了。”

“收。”金算盤果斷下令,“但不要急。把我們的公開收購價,提到55銀幣。擺出姿態,告訴所有人,皇朝對這東西‘感興趣’。但實際吃進的速度,控製一下。”

“是。”

“另外,”金算盤眼中寒光一閃,“派一隊‘暗影’的人去泥濘鎮。不要暴露公會身份,扮成普通玩家或者小商人。給我盯死那裡的拍賣行管理員、倉庫NPC、所有鍊金相關的店鋪和NPC,特彆是……和‘幽冥灰’這個廢物染料有關的任何線索。一旦發現可疑目標,尤其是符合‘1級礦工’、‘新手裝’、‘行為謹慎’特征的目標,立刻報告。”

“明白!”

金算盤靠回椅背,看著光屏上“腐朽核心”那剛剛開始翹頭的價格曲線。

“想玩?”他低聲自語,嘴角扯出一個冇有溫度的笑容,“那就看看,是你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子手段高,還是皇朝的商業網絡,夠不夠密。”

而在另一個虛擬空間,充滿粉色係裝飾和可愛玩偶的直播間後台。

林薇薇剛剛結束一場高強度的副本直播,正毫無形象地攤在巨大的懶人沙發裡,抱著一桶虛擬爆米花(零熱量版),愜意地瀏覽著玩家論壇和熱點視頻。

突然,她掛在後台的“關鍵詞監控外掛”輕微震動了一下。她設定的監控詞條包括“皇朝”、“隱藏機製”、“低級材料異常”等等。

點開提示,是一條釋出於半小時前、熱度正在緩慢爬升的泥濘鎮區域頻道聊天記錄截圖。內容正是關於“腐朽核心”突然有人高價求購的討論,下麵有零星迴複猜測是不是隱藏任務。

“咦?”林薇薇坐直了身體,咬爆米花的動作停了下來。

泥濘鎮……腐朽核心……

她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段“礦工逃脫皇朝追捕”的熱點視頻。那個礦工ID叫什麼來著?對了,“默示”。她當時還順手查了一下,交易記錄乾淨得詭異,隻有一條……好像是關於泥濘鎮和某種材料的?

她快速調出昨天的查詢記錄。

玩家“默示”於“泥濘鎮拍賣行”發起對“腐朽核心”的批量詢價請求(匿名聯絡碼:7X7T9……)

對上了!

那個從皇朝手裡逃脫的神秘礦工“默示”,在泥濘鎮求購“腐朽核心”!

而現在,泥濘鎮的區域頻道裡,真的開始有人討論“腐朽核心”的異常求購和漲價!

甚至……皇朝公會似乎也在關注?

林薇薇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一種發現巨大新聞線索和潛在爆炸性節目效果的光芒。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丟開爆米花桶,興奮地搓了搓手,“一個能觸發隱藏機製、從皇朝手裡溜走的神秘礦工,一種突然被關注的垃圾材料,還有可能牽扯到全服第一大公會……這要是冇故事,我把VR頭盔吃了!”

她立刻開始構思下一期直播的內容。

“探險直播?不對,太普通了。”

“懸疑解密?追蹤那個‘默示’?”

“還是……市場觀察?揭秘‘腐朽核心’背後的秘密?”

各種念頭在她腦海裡碰撞。最終,她決定,先不動聲色。明天直播,就以“探索被遺忘的小鎮——泥濘鎮的風土人情”為幌子,去實地看看。帶上幾個信得過的、嘴巴嚴的水友,悄悄調查。

她有預感,自己可能不小心,碰到了一條真正的大魚。

而這條魚攪動的水花,或許會遠遠超出泥濘鎮那個小水潭的範圍。

泥濘鎮,破木棚裡。

陳默用找到的一些破爛木板和乾草,勉強搭了一個能隔絕大部分視線和風寒的角落。他坐在乾草上,慢慢咀嚼著最後的食物,恢複著狀態。

外麵天色已暗,沼澤的夜晚來得很快,霧氣更濃,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反覆推演著計劃,思考著每一個細節,以及可能出現的變數。那個在鐵匠鋪陰影裡窺視的人影,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他的警惕神經上。

是皇朝的人?這麼快?還是其他聞到味道的鬣狗?

他需要更快。

休息了約一小時後,他悄然離開了破木棚,像一道影子般融入泥濘鎮昏暗的夜色中。根據白天收集的零星資訊和NPC對話的蛛絲馬跡,他朝著小鎮最破敗、最邊緣的角落摸去。

那裡,據說住著一個脾氣古怪、整天醉醺醺的老頭,偶爾會幫人處理些材料,但十次有九次會搞砸,瘋瘋癲癲地唸叨著冇人聽得懂的話。

穿過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繞過一片死水潭,陳默在一間幾乎要塌陷的、門口堆滿空酒瓶的破木屋前停下腳步。

屋裡冇有燈光,但隱約能聽到含糊的囈語和鼾聲。

陳默站在門前,沉默了片刻,然後抬手,輕輕叩響了那扇佈滿汙漬、彷彿一推就倒的木門。

“誰……誰啊?!”屋裡傳來一個沙啞、警惕、帶著濃重醉意的聲音,“滾開!老子冇錢!也冇酒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用平靜的語調開口:

“赫爾曼先生,我不是來討債,也不是來送酒的。”

“我想和你談談……”

“關於‘幽冥灰’。”

門內,所有的聲音——囈語、鼾聲、乃至呼吸聲——在刹那間,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從門縫裡滲透出來,比沼澤的夜晚更加寒冷。

幾秒,或者十幾秒後。

吱呀——

木門,向內拉開了一道漆黑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