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雷雨天時,季衷寒都會睡不好,今日也不例外,季衷寒疼得睡不著。
他做過體檢,結果出來十分健康。
在雨天時身體內部隱隱泛起的不適感和疼痛,醫生說或許是精神因素。
季衷寒並沒有聽從建議去看心理醫生,他知道他為什麼疼,也知道這僅僅是因為他不夠強大,所以遲遲未能痊癒。
季衷寒飲了口酒,試圖把自己灌醉。酒精可以麻痹神經,也能阻擋疼痛,卻無法阻攔噩夢的襲來。
意外的是今晚不是噩夢,是那不堪的過去裡,曾有過的美好時光。
夢裡他看見了年少的自己,因為父母有事不在身邊,即將獨自一人度過十五歲的生日。
他也看到了那個人,身上很臟,笑卻很乾淨。他氣喘籲籲地來到季衷寒麵前,掏出了個玻璃瓶。
季衷寒坐在兩個人的“秘密基地”一個在後花園搭起的帳篷裡,那人送了一瓶“星星”給他。
螢火蟲漫天飛舞,那人用正處變聲,微啞的嗓音道:“衷寒,以後每一年的生日,都有我陪你。”
季衷寒睜開了眼睛,他麵無表情地躺了一會,直到手機震動,這纔不緊不慢地接起電話。
那是一道女聲:“還沒睡醒?今天十二點有拍攝你記得吧?”
“記得。”季衷寒回道。
女人驚訝道:“聲音怎麼聽起來有點低落,你熬夜了?”
“沒有,做了個無聊的夢而已。”季衷寒說。
來電的是他經紀人,曾經的高中同學許薇。
對方日常主要是給他安排工作,順便幫他處理生活上的瑣碎。
有人說過,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那他和許薇的關係足以反駁這句話。
高中時他和許薇並不熟,在他國外留學回來後,許薇無意間通過朋友看到他的攝影作品,就問他要不要接專案。
一來二去,季衷寒就成了攝影師,許薇當了他的經紀人後,與他的關係漸漸親近起來,成為他無話不談的好友。
許薇喝多了,曾當著季衷寒的麵大放厥詞,她說她之所以對季衷寒沒有男女之情,完全是因為發現季衷寒在生活中是個十級殘障。
季衷寒的臉長再好看有什麼用,找男人還是要找有用的,好看的拿回家擺著太累。
就差沒直言季衷寒是個花瓶,季衷寒實在拿她沒辦法。
麵對好友,他的脾氣總是很好。因為朋友不多,所以每個他都很珍惜。
許薇在電話裡說:“現在十點半,你起來化個妝,然後小趙十一點會來接你,她要是覺得你妝容不過關,下次你就要提前三個小時醒,我讓化妝師去你家給你化。”
季衷寒無奈地說:“許薇,我是個攝影師,不是模特。”
許薇快速道:“我也不想的,但是今天要給你拍個視訊上傳,你也知道咱們很多商單都是通過平台來敲定的。你在平台上名氣越大,活就越多。”
本來季衷寒隻是個普通攝影,但有次接網紅的單子時,對方拍攝工作時的vlog,並上傳到微博分享。
身為攝影師的季衷寒,其短暫入鏡的畫麵引起了網友的熱烈討論,以至於那條微博直接被轉發過萬,也因此給季衷寒帶來了不少熱度。
許薇當機立斷,給季衷寒建微博吸粉,又趁勢替季衷寒營銷了個美男攝影師的噱頭。
雖然那段時間正兒八經的商單沒多少,可這種網路效應還是給季衷寒的商業資源升了級。
後來許薇就要求季衷寒留長發,偶爾要季衷寒自拍些照片,她再放到平台營業。
即便不清楚許薇平日裡都在折騰什麼,但季衷寒覺得能接單、能賺錢,能買心愛的鏡頭和器材,許薇要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她總不會害他。
季衷寒起來洗了個澡,頭發很難吹乾,索性濕潤地披著,再換上了許薇給他買的襯衫,戴上眼鏡。
那是一副複古圓邊眼鏡,兩側有銀色眼鏡鏈做裝飾。
季衷寒並不近視,這眼鏡僅僅是因為許薇覺得好看,讓他戴而已。
他敷衍地給自己上了個妝後,就在家裡等小趙。
小趙來得很快,還給他帶了三明治和奶茶做早餐。
季衷寒不喜歡吃苦的東西,但他很少說,一般都是彆人給什麼他就吃什麼,還是許薇心細,相處了一段時間,才知道要給他換奶茶。
不知怎麼的,許是因為沒有休息好的緣故,季衷寒有點心神不寧,上車的時候還險些打翻奶茶。
季衷寒按住亂跳的眼皮,側眸看向窗外的天氣。
才下過一夜雨的天很陰沉,擁堵的馬路間,熙攘的車燈潑在滿地水上,各色的光汙染,叫人看得頭疼。
季衷寒隨手拿起最新的雜誌,翻開一頁。
忽地手上傳來刺痛,竟是在不寒冷也不乾燥的天氣裡,他的手被紙張切開了一個口子,鮮血湧了出來。
季衷寒含住手,品到了那股鐵腥味,不悅地擰緊了眉。
等到了拍攝地點,許薇剛好也在附近,過來看他,瞧見他半濕的頭發,直接抬手要打他:“感冒了怎麼辦!還有你知不知道你穿的是白襯衫,濕了容易透肉啊!”
季衷寒看見許薇的動作,下意識想躲,他不喜歡和人有肢體接觸,這也引起了他社交上的很多不便。
許薇見狀趕緊放下手,瞪他道:“下次你再這樣,我就真動手了!”
季衷寒乖乖應好,他跟著許薇進入拍攝基地,在電梯裡,他看著電梯上那跳躍的紅色數字,心裡的不祥感愈發濃重。
叮,電梯在中間樓層停了下,電梯門緩緩往兩邊開啟,男女談笑的聲音傳了進來。季衷寒站在許薇和小趙後麵,並沒有看清來人的模樣。
隻感覺進來兩個人後,空間無端逼仄得多。
季衷寒抬眸瞧了眼,隻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背影。
作為攝影師的本能,他一瞬間就掃描出了這人的基本體型。
寬闊的肩,蜜色的膚,脖子上若隱若現的血管,應該是模特,還是一個氣勢很強,野性十足的模特。
他垂下眼,安靜地待在角落裡,看著手指上的傷口。
又是一聲叮,許薇扭頭跟他說:“衷寒,樓層到了。”
季衷寒點點頭,低頭跟在許薇身後出去。他儘力地收起手腳,以防觸碰到其他人,尤其是剛進來那體型很大的男人。
經過那男人時,他低垂的視野裡瞧見這人的手垂在牛仔褲旁,手背上紋著一截蛇尾,罕見的用了白色的顏料,在他深色的麵板上,鮮明地呈現著。
蛇尾根部有一縷紅,無端色氣。
季衷寒心裡莫名一癢,覺得這手很適合被拍下來。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這手狠狠地抓住了。季衷寒還沒反應過來時,被人觸碰的不適感劇烈傳來,他聽見許薇的尖叫聲,也聽到了電梯門合攏的聲音。
電梯晃動了下,重新上升。
姿勢緣故,季衷寒的鼻尖抵在了男人濕涼皮衣上。
進入鼻腔的味道很複雜,煙草與皮革混著雨天的潮意,氤氳過來時,形成了特有的味道,像被雨打濕的獸。
還有一種在這些年的噩夢輪回中無數次體驗過,曾經他喜歡,後來又害怕的味道。
隻有那個人身上纔有的氣味。
男人的手按在了他背後,貼在他半乾的長發上。下一秒,男人的手指便糾纏著他那濕潤的發,狠狠往下一拽。
季衷寒吃疼,被迫抬起臉,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深邃又粗野的眼。
他曾看著這雙眼由稚氣到成熟,也曾見過裡麵從喜愛到厭惡。
甚至憎恨和**交織的目光,他都見過。
男人惡意地衝他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
對季衷寒來說,這更像猛獸處張的利齒,帶著令人膽寒的殺氣,逼上了他的喉嚨。
“好久不見啊,季衷寒。”男人似情人般呢喃低語著,可那麵上嘲諷的笑,卻如此清晰地燙著季衷寒的眼。
季衷寒緩緩地眨了下眼,感覺身上那因為被人觸碰的雞皮疙瘩,詭異地消失了,逐漸平複。
他張了張嘴:“好久不見,封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