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這話一出,季衷寒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清晰地看見封戚眼睛深處,那如銅牆鐵壁的冷漠,就似冬日湖麵般破裂,在底下顯現的,是藏得極深的委屈。

下一秒季衷寒就看不見了,因為封戚甩開了他的手,像是扔掉什麼臟東西一樣。

在這極大的力道下,他險些沒能站住。

季衷寒攏了攏被甩得發麻的手,也不在意,他轉身去撿起單反包,檢查鏡頭和開關機。

幸好相機包四周有防碰撞的設計,單反沒有摔出問題,不然季衷寒會非常心痛。

等拉上包包拉鏈,不遠處的行駛而來的汽車發出鳴笛兩聲。

季衷寒認出是自己打的車,便快步往那走。

他的話到底起了作用,這次沒人再攔著他,拽著他,甚至是親吻他。

季衷寒坐上了車,透過深色的車窗,他仍然能看見封戚站在馬路上的身影。

糾纏封戚的女生不知何時不見了,馬路上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衝季衷寒的方向站著,距離模糊了他的神情,季衷寒有點看不清了。

車子重新駛動,他們的距離一點點縮短,近到季衷寒好像看到了封戚的眼裡閃爍的水光。

下一秒,車子疾馳而過,封戚被拋至身後。

季衷寒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心裡沒有什麼報複的快感,更多的是難以呼吸的苦悶。

用言語傷害一個人,並不是件痛快事。

季衷寒不明白封戚為什麼這麼熱衷用言語來傷害他,是真的感到快意嗎,那又為什麼僅僅因為他一句惡心,而紅了眼眶。

大概是他看錯了,封戚怎麼可能因為他哭。八年前的封戚或許有可能,八年後的,季衷寒隻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即使是沒看錯,那也不代表封戚知道錯了。

正如那個雨夜裡,分明是封戚怒火高漲地強迫他,最後卻反倒哭濕了他的脖子。

就好像被欺負的那個人,是封戚一樣。

季衷寒抱緊了單反,思緒逐漸恍惚,酒精的作用下,他睡了過去。

他又夢見十八歲的自己,正背著一堆教材和試卷,走在一中前往十三中的道路上。

書包很沉,勒得肩膀發疼,但季衷寒卻沒有半點不耐。

因為書包裡的,是他給封戚分好重點的教材。

封戚的成績實在太爛了,再不管下去,也許之後都考不到B市,那就不能和他在同一個地方念大學了。

他站在學校門口,天氣炎熱,季衷寒被曬得有點暈乎,而平日裡早早就過來接他的封戚卻沒有來。

炙熱的太陽,盛夏的蟬鳴,季衷寒被熱得麵紅耳赤很久後,終於等來了封戚。

封戚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後座還有一個女生。

封戚取下了頭盔,驚訝地望著他:“我給你打了好多電話,讓你去旁邊的甜品店等,你怎麼不接,還傻傻地站在這裡?”

季衷寒看著後車座的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熱了,他沒什麼力氣說話。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封戚後座上有彆的人,那林曉妍的朋友是不是沒戲了?季衷寒被曬昏的腦袋裡,短暫地滑過這個念頭。

女生取下了頭盔,露出了一張明豔的臉。

她實在是太漂亮了,季衷寒本來就因為炎熱而升高的體溫,一瞬間又上升了幾個度。

他耳朵裡轟隆作響,眼神發直,目光應該很失禮,因為女生捂住嘴唇笑了起來。

她的聲音也很好聽,她對季衷寒說:“你好呀,我是文沅。”

季衷寒慌亂地垂下眼,似被這個笑容燙到一樣,他小聲地對女生說了自己名字後,就把背上的書包取了下來。

他從裡麵拿出學習資料,對封戚說:“你拿回校,記得要做哦。”

不知道怎麼回事,封戚的表情有點冷,甚至是不悅地看著他。

其實封戚的脾氣不好,但平日裡大多是對著旁人冷臉。

季衷寒還是第一次見到封戚對他露出這種神情。

他把資料遞到封戚麵前,封戚卻有點冷淡地說:“我一會還要帶文沅去彆的地方,資料你先拿回家吧。”

季衷寒的身體就像被澆了潑冷水,什麼悸動和燥熱,儘數消停下來。

他舌尖有點微微發麻,背久書包的肩膀也痠痛起來。

季衷寒不明白,在大太陽裡站久的是他,用休息時間整理材料以至於睡眠不足的也是他,為什麼封戚卻連拿回學校都不願意。

以往封戚能夠非常輕易地感受到他的情緒,可當下,封戚的感官如同失靈了般,他看不見季衷寒失望的臉,也瞧不清季衷寒難過的神情。

還是文沅嗔怪地拍了下封戚的肩膀:“你怎麼回事,季同學這麼辛苦給你弄的資料。”

封戚重新戴上了頭盔,對季衷寒說:“晚上我不來接你,你記得讓季叔過來接你回家。”

季衷寒沒有立即答話,封戚把頭盔上的擋風撥開,似兄長般嚴厲地盯了他一眼:“聽到了沒?”

季衷寒用手背擦掉臉頰上的汗,蔫蔫道:“聽到了。”

機車重新被啟動,封戚載著文沅揚長而去,季衷寒背著沉重的書包,再次回到了教室。

來時感覺不長的路,回去卻覺得步步都很艱難。

季衷寒甚至覺得有點反胃,他可能中暑了。

果然在下午第二堂課的時候,季衷寒就覺得渾身發燙,感覺無力。

楊賢把他背到了醫務室,醫務室的醫生同他說,他中暑了,並給他開了藥,讓他好好在這休息一段時間,晚上叫家裡人過來接。

拿著手機,季衷寒翻看著通訊錄,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股鬱氣充斥著他的胸口,令他很不想聽封戚的話。

講道理,封戚不過是比他大幾個月罷了,憑什麼總是命令他?

上次還跟他說,高中不打算談戀愛,轉頭就帶著這麼漂亮的女生出去。

文沅可真漂亮啊,膚白貌美,他在學校裡都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女孩。

季衷寒用手按了下臉,他感覺自己又要中暑了,臉頰滾燙。

他在病床上翻了個身,決定還是不麻煩爸爸了。他知道怎麼坐公交車,也清楚回家的路線,為什麼總要人接送。

沒有了封戚,他自己也可以!

下定了決心後,季衷寒放學便打算搭乘公交車回家。可他萬萬沒想到,僅僅是一次去坐公交車,他卻被十三中的人堵住了。

對方粗暴地抓著他的書包,將他摔在了小巷子的牆壁上。

穿著天藍色校服的男生,是比他高出一個頭的同齡人,長相流氣,笑眯眯地盯著季衷寒:“竟然逮到一個一中的。”

季衷寒警惕地抱住了自己的書包,他的背很痛,但他卻不敢露出痛色:“你們想做什麼?我爸馬上就來接我了。”

那群十三中的一下就鬨笑出聲,為首的那個掐著他的下巴道:“原來還是個找爸爸的小屁孩啊。”

季衷寒用力撇開下巴,掙脫了那人的手。

他的臉頰卻極快地浮出指印,淺紅色暈在了白皙的麵板上,讓那高個子眼神微變。

高個子抓住了季衷寒的領子,嬉笑地說:“長得這麼細皮嫩肉,該不會是個女孩吧?”

那高個子接下來的話,直接讓季衷寒整個人都要炸了。

高個子低聲說:“來幾個人按住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個帶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