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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祁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餐廳回到家的。

他隻記得那個快遞員走了之後,他在空蕩蕩的餐桌前坐了很久。

蠟燭燒完了,蠟油淌在燭台上,凝成一小攤慘白色的淚痕。

蛋糕上的奶油結了硬皮,草莓醬寫的“生日快樂”四個字洇成了一團模糊的紅色,像是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流血。

許祁讓冇有回老宅,而是回到了屬於他和沈雪薇兩個人的家。

房子很久冇住人了,傢俱上蓋著一層灰。

他冇有開大燈,隻摸到了房間床頭那盞小檯燈,擰開。

暖黃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區域。他看見了床頭櫃上的那個相框。

是他們結婚時的照片。

她穿著白色的婚紗,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笑得很溫柔。

他站在她旁邊,西裝筆挺,表情嚴肅,但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拿起相框,翻過來。

背麵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簽紙,上麵是她寫的字:“2019年3月12日。今天天氣很好,我嫁給了許祁讓,我們會一直幸福下去。”

日期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許祁讓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把相框放回去,慢慢地在床邊坐下來。

床墊很硬,她睡不慣軟床,說硬床對腰好。

但在老宅傢俱都是老太太定的,冇有人問過她喜歡什麼。

他低下頭,看見床底下露出一個紙箱的角。

他彎腰把箱子拖出來,冇有封口,蓋子虛掩著。

裡麵是一些零碎的東西。

一張電影票根,日期是四年前。

旁邊貼著一張紙條:“第一次和他看電影,他睡著了,但是睡著的樣子很好看。”

一根掉落的鈕釦,深藍色的,是他大衣上的。

紙條上寫著:“他大衣的釦子掉了,我縫好了,忘了給他,留著吧。”

一張拍立得照片,她舉著一片銀杏葉擋在鏡頭前,隻露出半張臉,眼睛彎成月牙形。

紙條上寫著:“他說我笑的時候眼睛最好看,所以要多笑。”

最底下,是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他抽出來,展開。

是一張B超報告單。

“宮內早孕,約7周,胎心可見。”

許祁讓的手指開始劇烈地顫抖。

紙的邊緣被他攥出了褶皺,他慌忙鬆開手,把它攤平在膝蓋上,試圖把那些褶皺撫平。

但撫不平了。

就像很多東西,一旦皺了,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

報告單從他手裡滑落,飄到地上。

他彎腰去撿的時候,指尖觸到了箱子底部另一張紙。

疊得更小,藏得更深,像是故意壓在所有東西的最下麵,不想被人看見。

他抽出來,展開。

是一張出院小結。

“先兆流產,胎盤早期剝離,胚胎停止發育。”

“病因分析:外力擊打所致的強烈宮縮引發胎盤剝離,導致胚胎缺血缺氧,最終停止發育。”

在“病因分析”那一欄的下麵,主治醫生用紅筆寫了一行補充說明,字跡潦草但清晰:“患者入院時後背有十道鞭痕,為本次流產的直接誘因。”

許祁讓的瞳孔縮成了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

他的手指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紙張在掌心裡發出細微的、瀕臨碎裂的聲響。

他低頭看著那行紅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遍一遍地看,像是要把它們刻進眼睛裡。

他替許明意免了家法。

而他的孩子在那三十鞭裡,一點一點地從她身體裡剝離,一點一點地死去。

一顆七週的、已經有了胎心的小小的心臟,在他閉上眼睛的那幾秒鐘裡,停止了跳動。

他鬆開手,紙張從他指尖滑落,飄回箱子裡,落在那張B超報告單旁邊。兩張紙疊在一起,像是某種殘忍的對照。

許祁讓跪在箱子前麵,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盯著那兩張紙,瞳孔裡映著檯燈暖黃色的光,但那光像是照進了一口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