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無理數
謝清硯纔不信他假好心,目露狐疑,一臉警惕:“我纔不稀罕你假惺惺。”
宿星卯不語,低頭湊近她。
她雙手環住膝蓋,屁股往後挪,揚聲:“你要做什麼!”
“頭上。”麵龐灑落溫熱的呼吸,一隻手拂過額角碎髮,烏黑的鬢角處,淌了點紅意,那兒不知何時,落下一片紫薇花瓣,被他拾起,拇指拎住,撚在她眼前:“有花。”
夜幽靜,他聲音也幽靜,悄悄地。
謝清硯視線凝在花瓣處。
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也是八月,紫薇開得正盛,紫雲青霧,團團綴玉,繁繁如星。
她翻過圍欄去嘲笑宿星卯,跌進花叢裡,他也是這樣隔著紗窗,指著她亂糟糟一頭,夾滿雜草和殘花的雞窩頭。
安靜地看著她說:“頭上有花。”
她鼻尖聞到從時間裡飄來的清淡花香。
是院子裡的紫薇花,香總是淡雅的,不濃烈,像是滾過陽光的被子,臉埋進去,很用力才能聞見,清爽夏天的味道。
紫薇從六月開到九月,綠油油的樹鼓起俏生生的花骨朵,一路揹著書包晃,頭往上捎一捎,就曉得最喜歡的暑假要來了,花香裡都是清涼橙汁汽水,冰西瓜味兒,涼滋滋。
“吃飯吧。”
宿星卯伸出手將發愣的謝清硯從地上提了起來。
他臂力好,穿著襯衣看上去清瘦單薄一個人,力氣卻奇大,拎她兩條細伶伶的手臂,就像拎麪條似的,滑溜一下就拉了起來。
繞過大理石島台,將外賣放在餐桌上,替她拆開,一次性筷子扳成兩半後,又想了想,轉身去廚房,從消毒櫃裡取一枚白瓷碗,一雙烏木筷鑲銀筷。
一一洗乾淨了,將塑料盒裡的吃食倒進瓷碗裡頭,筷子遞給謝清硯,轉頭去將垃圾給收拾了,才複返回來,正襟危坐,看謝清硯津津有味吃東西。
謝清硯點的是麻辣燙,她自小喜歡吃辣,每回辣得嘴皮子都腫成老高兩瓣,一圈皮膚也紅豔豔,邊吸氣說“好辣”,咕嚕咕嚕兩口水,又起勁吃起來,往複循環,不亦樂乎。
她從來是膽大皮實又不長記性的人。
“你真的會給我寫卷子?”謝清硯夾一片脆生生的藕片,放嘴裡嚼著,聲音含糊,不改懷疑態度。
宿星卯“嗯”了聲。
謝清硯絕不信這世上有吃白食的機會:“條件呢——”
客廳隻開了一週壁燈,並不亮堂,月光不知何時從雲層裡偷跑出來,眨著眼睛往屋裡看,盈亮亮的光就灑了進來。
“我們…”
宿星卯抬眸,目光比月色還清冷些,唇上話卻相反,提著相當過分的要求:“繼續那天的關係。”
天方夜譚!
“你做夢!”謝清硯“啪”的一聲將筷子甩了,銀著尖頭重重磕著大理石板,撞出響亮的聲。
“為什麼?”
他似乎真的感到疑惑,冇有表情的臉上怔了怔,眉尖蹙成小山,很不解:“謝清硯,你不喜歡嗎?”
“我不…”
宿星卯語氣篤定:“你明明樂在其中。”
一句話像扯開緊緊裹在她身上的遮羞布,謝清硯臉快埋進碗裡,平日裡能言善辯的嘴今兒個啞巴了,她氣惱不已,咽口唾沫,嘴巴嚅嚅著。
心道可不能讓他得逞,話到用時方恨少,死嘴快想想說什麼啊…
“我,我要是不答應呢!”
宿星卯倒冇說什麼,隻是眉頭攏得更緊了,唇也抿作一根線,借清幽月光,直直望著她,探究著看,表情很認真,也很嚴肅,彷彿他看的不是個活生生的人,倒是一道難解的數學題,愁眉苦臉,要苦思冥想才能尋得出解法。
但人的複雜程度不亞於圓周率,近如小數點後無限的數字,永不確切,哪怕計算到31.4萬億位,也不是完整的答案。
圓周率是冰冷的無理數,冇有儘頭,他眼裡的她,也是。
謝清硯被宿星卯看得很不自在,不知是空調開的過低了,冷氣太足了,還是他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唬人,後頸泛起細小的雞皮疙瘩。
宿星卯眼神極複雜,說幽怨談不上,但總像她又欺負了他一般,小時候她常煩他,他悶葫蘆一個,憋一張冰塊臉,總拿一雙眼表達情緒,就偏愛這麼看她,勾人愧疚。
讓人煩。
謝清硯心頭痠麻麻的,稀裡糊塗的,心就軟了半分,嘴不經大腦,脫口而出:“……也不是不行。”
話一出口,簡直想扇自己一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