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職校生

林嵐徹底放棄了從前放學常走的那條路,轉而繞行一條更遠、但路燈更明亮、行人稍多的街道。

車輪碾過新路麵的聲音,單調而陌生。

身後,那如影隨形了許多時日的另一個車輪聲,也再未響起。

陳野和他的影子,連同那條路上驚心動魄的黃昏,一起從她的生活裡乾淨利落地抹去了。

一切似乎重歸正軌。

上課,做題,和周嶼討論問題,聽蘇筱辰分享各種校園八卦,日子像影印機裡吐出的紙張,一張張整齊劃一,蒼白而安全。

隻是,深夜裡偶然驚醒,那晚冰冷的觸感、濃烈的酒臭、布料撕裂的細微聲響,以及磚塊砸下去時手心的鈍痛和反震,仍會像幽靈般驟然浮現,讓她在黑暗中冷汗涔涔,心跳如鼓,久久無法再次入睡。

那場短暫的噩夢,在她心底鑿開了一個黑洞,餘悸如同從洞底泛上的寒氣,絲絲縷縷,從未真正消散。

這天放學稍早,天色尚明。

她騎著車,不知不覺竟拐到了初中母校附近。

熟悉的路口,熟悉的梧桐樹,還有街角那家小小的、招牌已有些褪色的精品店,竟然還開著。

暖黃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映照著櫥窗裡那些閃閃發亮、略顯幼稚的髮卡、文具和玩偶。

一股混合著懷舊和些許傷感的暖流湧上心頭。

她記得以前總愛和要好的女同學擠在這裡,為一條手鍊或一個鑰匙扣嘰嘰喳喳討論半天,用攢下的零花錢買些無用小物,便能快樂一整天。

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回望,竟顯得像另一個世界般朦朧美好。

鬼使神差地,她捏住車閘,停了下來。猶豫片刻,鎖好車,推開了那扇掛著風鈴的玻璃門。

“叮鈴——”

風鈴清脆,店內景象卻與記憶中溫馨雜亂的氛圍有些不同。

貨物似乎少了,顯得有些空蕩。

而更讓林嵐瞬間感到不適的是,店裡原本低聲說笑的幾個人——三四個男生,看起來年齡比她稍大,身上鬆鬆垮垮地套著附近那所職業學校的深藍色校服外套,拉鍊敞著,露出裡麵的花哨T恤或毛衣,姿態散漫——在她進來的刹那,齊刷刷地將目光投了過來。

那目光並非善意的好奇,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帶著審視、評估,以及一絲令人極不舒服的輕佻,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尤其在她藍白相間、規整板正的一中校服上停留。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深藍色與藍白色,兩種截然不同的校服,在這狹小空間裡形成了無聲的對峙。

林嵐心頭一緊,下意識想退出去,但腳步已經邁入,此刻轉身反而顯得刻意。

她強自鎮定,佯裝冇注意到那些視線,徑直走向離門口最近的一個貨架,目光落在那些色彩斑斕的髮圈上,指尖卻有些發涼。

背後的議論聲並未壓低,反而像是故意要讓她聽見,帶著職校生特有的、那種混不吝的腔調。

“一中的吧?”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響起,語氣篤定,彷彿一眼就能看穿這身校服代表的“好學生”世界。

林嵐脊背微微一僵,冇有回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一個毛絨髮圈上的小球。那深藍色校服的印象,讓她神經更加緊繃。

短暫的沉默後,那個聽起來像是為首的、個子最高的男生開口了,他斜倚在櫃檯邊,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拖長的、油滑的輕佻,目光像黏膩的蛛絲般纏繞過來:

“嘖,我知道她是幾班的。”

這句話像一根浸了冰水的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嵐勉強維持的平靜,直紮進那尚未癒合的恐懼傷口。

他知道?

他怎麼知道?

是偶然看見過,還是……某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留意”?

那晚的黑暗中,是否也有這樣深藍色的模糊影子?

記憶碎片混合著當下的威脅感,讓她幾乎窒息。

巨大的不安和危機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再也無法假裝鎮定,甚至顧不上再看一眼手裡的東西,猛地轉過身,低著頭,快步朝著門口走去。

腳步有些慌亂,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精品店,撞得門口的風鈴發出一陣急促淩亂、近乎刺耳的亂響。

她冇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飛快地解開自行車鎖,跳上車座,用力蹬離。

初冬傍晚的風颳在臉上,冰冷刺骨,卻吹不散她心頭那陣驟起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那家曾承載著溫暖回憶的小店,此刻在她身後,像一頭蟄伏在昏暗光線裡的、不懷好意的獸,而那幾抹深藍色,成了獸眼裡最清晰的標記。

她騎得飛快,直到將那條街遠遠甩在身後,彙入大路上嘈雜的車流,狂跳的心臟才稍稍平複些許。

但那份被陌生惡意精準窺探、如同獵物般被標記的感覺,連同那深藍色校服帶來的、更具象的威脅聯想,卻像一層冰冷粘膩的陰影,牢牢地貼在了她的背上,滲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