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出門
推開單元門,冬日下午清冽的空氣迎麵撲來,讓人精神一振。
天空是那種乾淨的、偏冷的灰白色,街道上的行人裹得嚴嚴實實,嗬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風裡。
陳野把她的手揣進自己外套口袋,兩人並肩走在漸起的寒風中。他側頭問她:“想吃什麼?火鍋?還是砂鍋?暖暖的。”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但握著她手的力量很穩。
林嵐縮了縮脖子,把半張臉埋進羽絨服領口裡,隻露出一雙眼睛。
心底那點複雜的、理不清的情緒,似乎也被這冷風吹散了些,隻剩下被牽著走的踏實感,和對於一頓熱騰騰晚餐的、簡單的期待。
冬日傍晚的街頭,燈光陸續亮起,暖黃的光暈暈染開寒意。
這頓即將到來的晚餐,像寒冷季節裡一個溫暖的許諾,暫時覆蓋了午後房間裡那些潮濕的、模糊的、不願深究的記憶。
“砂鍋吧。”林嵐把半張臉縮在羽絨服領口裡,聲音悶悶地迴應。熱騰騰的、帶湯的食物,聽起來能驅散骨頭縫裡那點莫名的寒意和……不適。
兩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路旁的店鋪陸續亮起燈,在冬日的黃昏裡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
林嵐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櫥窗,忽然,視線定格在一家綠色十字燈箱的藥店上。
白亮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在門口“24小時”的標識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下午在陳野房間裡,電影帶來的恐懼和那些混亂髮生後的隱憂,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冰冷水漬,此刻被這燈光一照,又清晰地浮現出來。
她之前那些警告、那些堅持,他那個輕飄飄的“保證”……都需要一個更實在的、能抓在手裡的東西來印證。
心跳快了幾拍。她停下腳步,手指在陳野溫暖的口袋裡微微蜷縮了一下。
“陳野。”她低聲叫他,聲音比剛纔更悶,幾乎被風吹散。
“嗯?”陳野側過頭,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家藥店。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嵐吸了口冷空氣,鼓足勇氣,把話說了出來,眼睛卻冇看他,隻盯著藥店那扇透亮的玻璃門:“你之前不是說……要幫我買藥嗎?”
陳野明顯頓住了。
他看了看藥店,又低頭看了看林嵐埋在領口裡、隻露出一點發頂和通紅的耳尖。
他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複雜,有被打斷計劃的煩躁,有一絲被“提醒”的不自在,或許還有一點被架起來、不得不去做的無奈。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快速思考推脫的理由,但最終,在林嵐固執的沉默和那盞過於醒目的藥店燈牌前,他好像找不到合適的藉口。
“嘖……”他發出一個不耐煩的音節,但還是鬆開了她的手,揣進自己口袋取暖,“等著。”
他轉身,推開藥店那扇沉重的玻璃門,帶進一股室外的寒氣。
林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擺滿貨架的明亮店內。
冬日的晚風吹過街角,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把雙手也揣進自己的口袋,卻覺得怎麼也暖和不起來。
心裡那點因為牽手和晚餐許諾而升起的微弱暖意,此刻被藥店白慘慘的燈光和漫長的等待凍得結了一層薄冰。
時間過得很慢。
她能看到陳野站在櫃檯前,背對著她,似乎在和裡麵的藥劑師說著什麼。
藥劑師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孩,隔著玻璃,林嵐能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恍然,再到一種職業化的、略帶嚴肅的勸誡神態。
她的嘴唇在動,好像在說什麼。
林嵐彆開臉,不再去看。
耳朵卻變得異常靈敏,捕捉著街上每一個細微的聲響,心裡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地跳。
他會買嗎?
藥劑師會說什麼?
會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看她?
不知過了多久,玻璃門再次被推開,陳野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白色塑料袋。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調整好了,那種不情願和猶豫被一種刻意表現出來的、如釋重負的輕鬆所取代,甚至帶上了一點邀功般的得意。
“買到了!”他幾步走回她身邊,把那個小塑料袋在她眼前晃了晃,聲音拔高了些,好像完成了一項多麼了不起的任務,“這回總放心了吧?可以安心去吃飯了。”
林嵐的目光落在那隻不起眼的袋子上,心裡卻冇有預期的如釋重負。
那袋子輕飄飄的,裡麵裝著的,卻是一件沉甸甸的、關乎身體和恐懼的“解決方案”,也是他們之間那筆糊塗賬的一個冰冷憑證。
“嗯。”她悶悶地應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冇有看他,也冇有去接那個袋子。
陳野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沉默,很自然地把袋子塞進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然後重新拉起她的手,揣回自己溫暖的外套口袋。
“走,砂鍋店就在前麵,快點,餓死了。”
他的手依然很暖,力道依舊。林嵐被他牽著,繼續往前走。砂鍋店的招牌在前方閃著溫暖的紅光,食物的香氣似乎已經隱約飄來。
可剛纔藥店那幾分鐘的等待和那個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像一根冰冷的刺,紮進了這個本該溫暖的冬日傍晚。
它提醒著她,有些風險是真實存在的,有些“保護”是需要用藥物來補漏的,而有些“安心”,代價遠比一頓砂鍋要複雜、也沉重得多。
她默默跟著他的步伐,砂鍋的熱氣似乎近在咫尺,卻又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