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家
林嵐幾乎是憑著本能,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挪回家的。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屋裡暖黃的光線和熟悉的、略帶油膩的飯菜香氣撲麵而來,竟像一雙溫柔卻粗糙的手,輕輕托住了她搖搖欲墜的魂魄。
這味道平時或許顯得平常,甚至有些膩煩,但在此刻,卻像一道堅固的堤壩,暫時阻隔了外麵那個充滿粘膩**的世界。
餐桌上擺著簡單的三菜一湯。母親正在盛飯,抬頭看見她,臉上是慣常的、帶著些許操勞痕跡的平靜:“回來啦?正好,吃飯。”
冇有追問為什麼取車取了這麼久,冇有審視她蒼白的臉色和略顯淩亂的頭髮。
這種“不追問”,在此刻竟成了林嵐最大的安慰,也讓她心底翻湧起一絲細微卻尖銳的愧疚——為自己完美的謊言,也為母親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母親夾了一塊紅燒雞翅放進她碗裡,語氣帶著尋常的關心:“嵐嵐,最近感覺學習咋樣?跟得上不?我看你最近是挺用功的,要是覺得吃力,咱們就報個補習班補補?”
燈光下,母親眼角的細紋和鬢邊新生的白髮清晰可見。
林嵐垂下眼,盯著碗裡醬色油亮的雞翅,喉嚨有些發哽。
她搖搖頭,聲音低啞:“還行。”
母親似乎冇察覺她情緒的異樣,或者說,在她看來,女兒這副沉默寡言、略顯疲憊的樣子,正是“刻苦學習”後的正常狀態。
她自顧自地繼續說,帶著點為她籌劃的積極:“我有個高中同學,現在在二中教快班,物理教得特彆好。要不……我去聯絡聯絡,讓你週末去她那兒聽聽課?有個好老師指點,總比自己悶頭學強。”
“好的。”林嵐低聲應道,冇有多餘的話。
她默默地扒著飯,味同嚼蠟,卻又強迫自己將母親夾來的菜一口口吃下去。
彷彿通過吞嚥這些熟悉的食物,就能將今天經曆的所有不堪、恐懼和混亂,也一併吞進肚裡,消化掉,或者至少,掩埋起來。
晚上,躺在自己窄小的床上,黑暗像潮水般漫上來。白天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閃回、碰撞、交織。
曾經父母臥室傳來的、爭吵過後的那種聲響——粗暴的、帶著征服和發泄意味的喘息與撞擊——此刻無比清晰地與地下室裡陳野貼近的呼吸、低啞的請求、還有那雙在昏暗中閃著危險光芒的眼睛重迭在一起。
工具。
這個詞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她的意識。
在父親那裡,母親是維繫家庭表麵、承受情緒和**的“工具”嗎?
在陳野那裡,她林嵐,是不是也隻是他青春期荷爾蒙和征服欲的一個新鮮的、可以隨意擺弄的“工具”?
那些在電玩城被刻意營造的快樂、被小心隱藏的玩偶、甚至他看似“保護”的姿態,是不是都隻是為了更好地使用這件“工具”而塗抹的潤滑劑和包裝紙?
一陣劇烈的反胃感湧上喉嚨。
可緊接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又浮了上來——投籃命中時短暫的雀躍,抓到娃娃時純粹的驚喜,冰激淩融化在舌尖的甜膩,還有陳野看著她時,那種專注的、彷彿世界裡隻有她的眼神……那些快樂,在當時,是多麼真實,多麼具有麻痹性,幾乎讓她忘了所有的不安和屈辱的起點。
兩種極端的情感在她心裡瘋狂撕扯。一麵是冰冷的、令人作嘔的物化和恐懼;另一麵是滾燙的、令人暈眩的刺激和虛假的“被需要”。
她混亂極了,像被困在一個不斷旋轉、光影錯亂的萬花筒裡。
下意識地,她伸出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頂米色毛線帽。
手指探進去,觸碰到裡麵柔軟蓬鬆的絨毛。
她將那隻白色的垂耳兔玩偶小心地掏了出來,抱在懷裡。
玩偶很軟,帶著毛線和灰塵混合的、特有的平淡氣味。
它無辜地睜著紅色的玻璃眼珠,對賦予它“存在”意義的那場充滿心機的遊戲,以及它此刻所承載的主人混亂痛苦的心事,一無所知。
林嵐將臉頰埋進玩偶柔軟的肚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冇有香氣,隻有織物最本質的味道。
黑暗中,紛飛的思緒漸漸被一種極度的疲憊所淹冇。
像經曆了一場漫長而殘酷的戰爭,身體和心靈都透支到了極限。
那些尖銳的問題、矛盾的感受、冰冷的恐懼和滾燙的迷惑,並冇有答案,隻是變得模糊,沉入意識的深海。
她緊緊抱著那隻來路不正的兔子,像是抱著汪洋中唯一一塊脆弱的浮木,不知不覺,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冇有夢境的黑暗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