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飯桌

接下來的週末,對林嵐而言,像一塊浸了水的厚棉布,沉重又透不過氣。

飯菜吃在嘴裡味同嚼蠟,耳邊是父母慣例的碗筷碰撞聲和電視新聞的背景音,可她的心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回週五放學時那個令人窒息的瞬間——深藍色的校服,黏膩的目光,當眾被抓住的車把,還有那句清晰的“5班的”。

恐懼像細密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每一次收縮都帶來隱隱的刺痛。

飯桌上,媽媽夾了一筷子菜,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她明顯心神不屬的臉,眉頭蹙了起來。

“林嵐,你這幾天怎麼回事?魂不守舍的。”媽媽的聲音帶著慣常的不耐和審視,“飯也不好好吃,臉色這麼差。我可告訴你,在學校彆給我出什麼麼蛾子,安分點,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

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一直沉默吃飯的爸爸立刻抬起頭,加入了聲討:“就是!你看看你,成績跟坐過山車似的,一會兒前十,一會兒又能掉到四十幾名!我跟你媽辛辛苦苦掙錢供你上學是為了誰?你能不能爭點氣,讓我們省點心?”

那些話語,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下淩遲著她本就緊繃的神經。委屈、恐懼、還有長久以來積壓的壓抑和煩躁,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哐當”一聲脆響。

林嵐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米飯濺出幾粒。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我吃飽了。”她的聲音乾澀,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轉身就想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餐桌。

“站住!”媽媽的尖利嗓音追了上來,“飯冇吃幾口,脾氣倒不小!摔筷子給誰看?回來把碗洗了!”

積累的怒火找到了一個出口,林嵐回過頭,脫口而出:“憑什麼又是我?弟弟呢?他怎麼從來不洗?”

這句話像一滴水濺進了滾油鍋。

“你還有臉跟你弟弟比?!”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他是男孩子!你當姐姐的多做點家務怎麼了?我們供你吃供你穿,讓你洗個碗還委屈你了?你看看你這副樣子,學習學習不行,脾氣倒越來越大,都是我們把你慣壞了!”

爸爸也陰沉著臉幫腔:“就是!說你兩句還頂嘴!不想洗就彆吃!有本事下次考試再給我考個前十看看!”

更多的、更傷人的話語像冰雹一樣砸過來,夾雜著對他們工作辛勞的抱怨,對生活壓力的宣泄,以及對她“不懂事”、“不體諒”的控訴。

林嵐站在那裡,緊緊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和更激烈的反駁。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個家裡,自從弟弟出生後,她好像就漸漸變成了飯桌上一個固定的“活靶子”。

父母工作中積累的疲憊、生活中無處發泄的焦慮和不如意,總能輕易地在她身上找到一個引爆點,然後肆無忌憚地發酵、傾瀉。

她的成績波動是原罪,她的情緒低落是不懂事,她任何一點細微的反抗都是大逆不道。

那些來自外界的、具體的威脅所帶來的恐懼,此刻被家中這熟悉的、冰冷的苛責與忽視混合、放大,變成一種更深更無助的絕望。

她不再看父母盛怒的臉,也不再聽那些翻來覆去的斥罵,默默地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隔絕了外麵的聲音,卻隔絕不了心底那片蔓延的荒蕪。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週末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窄的光斑,卻照不進她此刻晦暗無光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