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最後一絲光線徹底隔絕在外。

年輕人站在我身側,低頭刷著手機,絲毫冇有察覺,自己已經踏入了一條絕路。轎廂裡的燈光微微閃爍,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而我清晰地看見,那影子的邊緣,正緩緩長出扭曲的觸手。

它在標記獵物。

而我,是那個負責合上嘴的獵人。

我緩緩轉頭,看向鏡麵。

鏡中的白衣女人,長髮垂落,安靜得像一幅死亡畫像。她不再模仿我,不再扭曲獰笑,隻是靜靜地、平靜地,與我對視。

彷彿在等一個答案。

年輕人忽然打了個冷顫,下意識裹緊了衣服,低聲嘀咕:“這樓怎麼這麼冷……”

他的聲音,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我記憶深處最黑暗的鎖。

一段不屬於我,卻又刻在我靈魂裡的畫麵,毫無征兆地炸開——

1998年,深夜。

同樣的電梯,同樣的7號樓。

一個穿著白色睡衣的女人,抱著一個哭鬨不止的嬰兒,焦急地按下電梯鍵,要去醫院。

電梯緩緩下降,卻在七層突然驟停。

保安從陰影裡走出,臉上帶著猙獰的笑,鎖死了電梯門,剪斷了求救線。

電梯失控,急速墜落。

女人死死護住孩子,發出絕望的尖叫。

轟——!

血肉模糊。

骨頭碎裂。

嬰兒的哭聲,永遠停在了那個深夜。

而那個女人……

我渾身劇烈一顫,瞳孔炸開,幾乎魂飛魄散。

是我。

從始至終,都是我。

我不是租客,不是受害者,不是被詛咒的路人。

我是1998年,電梯墜亡的第一個死者。

是整棟樓怨氣的源頭。

是那隻白衣鬼。

我從未活過。

一秒都冇有。

所謂的陳硯,所謂的失業青年,所謂的租房子、加班、求生……

全都是假的。

全是我困在19層裡,自己編織的幻境。

是我臨死前,最渴望的人生——

一個普通、平安、活著的人生。

中介的叮囑,王奶奶的警告,鏡中的鬼影,牆裡的人臉,倒計時,替身,輪迴……

全是我自己嚇自己。

全是我這縷殘魂,在永恒的痛苦裡,反覆重演的死亡遊戲。

樓冇有吃人。

是我一直在吃自己。

“你終於想起來了。”

輕柔的聲音,從我心底響起。

鏡中的白衣女人,緩緩抬起手,撩開了遮臉的長髮。

那張臉,冇有腐爛,冇有猙獰,冇有恐怖。

是一張年輕、清秀、臨死前充滿絕望的女人的臉。

是我的臉。

是真正的我。

“我困在這裡二十八年,不敢投胎,不敢消散,隻能一遍遍地扮演活人,一遍遍地引誘替身,一遍遍地……重溫死亡。”

“我造了詛咒,也成了詛咒。”

“我引來了人,也殺了人。”

年輕人驚恐地抬起頭,他終於感覺到不對勁,瘋狂按關門鍵,可電梯紋絲不動。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緩緩轉頭,看向他。

這一次,不再是體內的東西控製我。

是我自己。

我輕輕笑了,笑得溫柔,笑得淒涼,笑得毛骨悚然。

“我?”

“我是這棟樓的永夜。”

“是你踏進這裡,就醒不過來的噩夢。”

電梯數字瘋狂跳動,直接跳到19。

門,緩緩打開。

門外不再是黑暗,而是1998年,那輛墜落的電梯。

是滿地的鮮血,是碎裂的骨頭,是我永遠停住的哭聲。

年輕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被無形的力量拖了出去。

電梯門緩緩關上。

我靠在轎廂壁上,緩緩滑落在地。

肩膀上的小手輕輕抱住我,那是我死去的孩子。

鏡中的女人對我輕輕點頭。

一切都清晰了。

一切都結束了。

又或者說,一切,纔剛剛開始。

電梯緩緩上升,停在19層。

門開。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冇有掙紮,冇有恐懼,冇有求生。

因為我知道。

從今往後,

永夜樓道,永遠不會關燈。

而我,永遠在這裡,等下一個敲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