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遼袖跑得精疲力竭,真累啊,手腳泛酸發軟,多想停下來,扶著膝蓋歇一會兒。
“遼姑娘!”有人給她揮手。
他眼底噙著笑意,雪白麵板被夜色襯得格外清晰,揮了揮手。
嘴角自信,隱隱的得意,又攜一分期待與天真,似乎料準了她要來。
隻有在跟她單獨相處時,殿下才會露出這種劣童得逞式的天真。
文鳳真站在玉鶴樓四樓,他曾經請她吃飯的地方。
下頭是最繁華的商埠,每天在這裏停靠來自大江南北數以千計的商船。
湖泊被雨點兒一打,驚碎了月光。
他眼底閃閃熠熠,萬家燈火躍上一對瞳仁,密如繁星。
她站在樓下,湖麵的風送來青草泥腥氣、鮮魚腥、還有他身上淡淡的白雪甜梨香。
他一揮手:“給遼姑娘打傘。”
馮祥連忙撐上一把傘,卻被遼袖推開。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頭,與他隔著人世間朦朧的雨幕。
雨珠不斷流淌過皎白的小臉,烏髮濕透黏膩在身側,她單薄纖瘦的身子,在大雨夜搖搖欲墜,卻堅韌地站在原地。
文鳳真略有些驚訝,往前走一步,雙手扶住闌乾,無奈笑道。
“你要淋雨,那我就陪你淋。”
文鳳真修長的指節敲了敲闌乾,雨水順著他殷紅的唇流淌。
“遼姑娘,你打算拿什麼換回你孃的遺書?”
遼袖靜靜抬眸,眼睫掛滿了雨珠,人影被拉長到看不清,隻剩一片模糊的光影,逐漸徹底陷入漆黑。
“殿下這麼想知道嗎?”
文鳳真不言不語,雨珠從他精緻的下頜線不斷滴落。
她輕聲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在東川我常跟弟弟偷偷在城樓下看你,那時候你生得又好看又凶,白袍袖口卻綉了一隻小兔子,他們都說那是你娘親繡的。”
文鳳真攥著闌乾的手一緊,微微眯了眼,受傷的血手不可抑製地顫抖,眼底隱隱閃著清輝。
她嘴角上揚,哪怕麵色被雨水打落得蒼白脆弱,竟然添了幾分嫵媚之意,那樣平靜,就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那時候,進入京城四年,世人鮮少知道我的名字。”
“跟你在府裡的每一天,一起梳過頭髮,一起做點心,一起洗澡,把我抱在膝上看最重要的軍報,給我穿耳洞,睡前給我說孫子兵法的殿下。”
“總是哄我吃飯,喜歡吃我剩飯剩菜的殿下,一生病就緊張無比,吻掉我的眼淚,親過我每一根手指。”
“每日清晨起來都會說喜歡我,每回我生病,求滿殿神佛將病痛換在您自己身上的殿下!”
“卻從沒有提過給個名分。”
她一字一句,嘴角扯起寂寥的笑意。
不是沒有甜蜜的過往,隻是令她回想起來異常令人心碎。
天邊疾馳過一道紫藍色光尾,隆隆雷聲從一角屋簷上炸起,滾滾烏雲,漫天卷地,涼涼的雨絲飄落麵龐。
百姓紛紛關閉門窗,這一夜的雷聲,震耳欲聾,響徹不停。
文鳳真嘴角的笑意驀然凝滯。
那隻受傷的血手猛然攥上扶欄,無法控製了,突然襲上一陣頭暈,乾坤旋轉,他閉眼咬緊牙,一語不發。
他沒有給過遼袖一個名分嗎?為何這樣舉手之勞的事情,都沒有做到……
恍惚間,他彷彿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宮牆內。
文鳳真驀然睜開眼,看到最華麗冰涼的宮殿,宛如人世間最貴重的囚籠。
層層青縵後,遼袖小小的一個人影蜷縮在綉榻,眉眼間儘是厭煩之色。
外頭圍了一圈兒宮人,伺候她用藥。
他記得東川第一次見她,那張塗滿了油彩的小臉鮮活生動,笑起來唇紅齒白,吃點心時臉頰鼓囊囊,稚嫩嬌憨。
躺在綉榻上的遼袖,仍然美得驚心動魄,卻沉沉了無生機,宮人們越勸,她越往裏縮。
不該是這樣,一切不該是這樣。
“遼姑娘,陛下已經三個月沒來看你了,這可是稀罕事兒,往常他一日不來都會百般哄您的,女子就該性情恭儉,您要好好學習禮儀規矩,別再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兒給陛下擺臉色了,男人會拉不開顏麵。”
“您本來就美,多打扮自己吧,看您成日穿著白衣裳,陛下會覺得您在咒他死呢。”
“遼姑娘,告訴你一件美事,陛下要封後大典了,就在下個月初。”
“遼姑娘,你知道吧,那時候咱們都以為你會是皇後呢,陛下那麼疼你,宮裏什麼好的都先盡著你用,可是———”
“果然姻緣天註定,非人力可強求啊!”
“遼姑娘,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臉色好白啊,該不會身子不適吧。”
宮人們以為她遭到了陛下厭棄,失去了聖心。
因為這次的妃嬪名單中,不僅沒有她,陛下也沒讓她一塊兒去鹿台。
……
雨很大,風更急了,豆大的雨點拍砸在他脊背,風撩起他的烏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