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茶樓一下子空寂,嘈雜的心跳聲,百姓口乾舌燥的歡呼,疊金砌翠,頭頂明珠暈出血色的光芒。桌麵上七十二張已被他窺破的骨牌,雪白瘮人,一切頓時消失不見。
文鳳真半張側臉陷入黑暗,落下一聲輕笑。
她單純得讓人有些不忍心騙她了,琥珀色瞳仁遊移,蟒蛇在逡巡自己的領地。
這間茶樓所有人,都是他的人,包括站在她身後的。
七十二張骨牌看似一模一樣,實則每一張都有他熟稔於心的標記。
她要怎麼跟他玩兒?
遼袖一隻纖纖素手,拂過一排骨牌,最終堪堪落定,一向柔弱的她,竟是一絲也不猶豫。
自黑暗中落下一隻手,彷彿前世的文鳳真在握著她的手,替她抉擇那張骨牌。
年輕帝王在她耳邊喃喃。
“袖袖,知道朕為什麼每回都能贏你嗎?”
“七十二張骨牌上都有特殊的標記,你能記住嗎?”
遼袖驀然將那隻骨牌抽出來。文鳳真靜靜望著她,鳳眸有生以來頭一次出現疑惑。
她沒有揭開牌麵,眼簾微抬,輕聲開口。
“殿下,還要繼續嗎?”
一片死寂中,文鳳真落下一聲冷笑。在眾人的惶惑中,文鳳真起身,抬手往前一推,“嘩啦”一聲,高疊的籌碼一齊滾落,濺落在少女的襦裙下。
文鳳真嘴角微牽,淡淡道:“你贏了。”
這一刻,他與少女目光相觸,格外意味深長。
文鳳真明白,她抽的牌是唯一一張白虎。她看起來很平靜,彷彿……早就確定這張牌麵能為她扳回勝局。
馮祥情不自禁地一聲喊叫,扭頭一看文鳳真一張冰臉,嚇得立即捂住嘴巴。
數百雙眼睛發直地盯著紅木桌,未回過神來。這是怎麼回事?淮王殿下輸了嗎?可是文鳳真並無慍色,他一向不讓人窺探他的情緒。
大家紛紛悵然若失,都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做夢都未料到是這樣的結局。
淮王殿下竟然輸了?這一夜豪賭傳出去,隻怕要震驚京城。
眾人膽戰心驚,一眼都不敢抬頭,一萬兩銀子倒在其次,這個嬌弱的遼姐兒讓殿下失了顏麵,原以為殿下會大發雷霆。
可是一瞧,他靜靜坐在光影交界中,一隻手搭在椅圈,支撐著頭。長睫傾覆,掩去了鳳眸流轉的輝點,一片暗影下,神情波瀾不驚,愈發顯得不可揣摩。
“馮祥,你現在就去錢莊取銀票。”
遼袖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簾,看他一眼,復又垂下。
“這銀票,我怕拿不走。”
她贏了這麼大一筆錢,周遭虎視眈眈,暗影裡冒出來不少人。
少女一張麵龐清冷又不乏姝麗之色,耳垂還有通紅的印記,瞧著十分羞澀,腰細,身子骨該有肉的有肉,討喜有福之相,這樣的小姑娘,流下的眼淚卻有些苦。
文鳳真漫不經心地撫弄扳戒,還是個聰慧的小姑娘。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清晰得足以讓所有人聽見。
“你隻管拿錢,倘若之後,整個京城有誰敢因此為難你——”
他微一停頓:“立殺不赦。”
得了他這句話,遼袖鬆了口氣。他命進祿派了輛馬車親自送她回去。
麵對紅木桌上被推倒的籌碼,文鳳真若有所思,陷入陰影的側麵愈發莫測。
她是如何辨認出骨牌上動的手腳?
哪怕她看出來了,又是怎麼在極短的時間內記住的?
一聲極輕的冷笑落下:“有意思。”
遼袖坐上馬車,懷裏抱著藥材,她一掀簾子,回望著四海茶樓的點點燈火,如夢初醒。
藥材拿到手了,一萬兩銀票也是真的。
她卻覺得愈發忐忑不安,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下忤逆他,他那樣的天之驕子,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恐怕從未輸過一回,是否已經在心裏記仇了呢?
她一向低調行事,不露鋒芒,這回實在迫不得已,他逼得太狠了!倘若不出手贏了他,自己跟弟弟都得搭進去。
雖然是靠自己得來的東西,卻總是抑製不住地害怕。
更準確的說,不是她贏了文鳳真,是前世的文鳳真贏了今生的文鳳真。
他早在前世,就已經告訴過遼袖贏他的方法了。
進祿望著馬車裏的遼姐兒,心想殿下待她果然是有些不同的。
殿下好勝心極強,哪怕明麵不表現出來。南陽那位兵神不過設計燒了殿下的糧草,下一回,殿下便騎馬活活將他拖死在三軍陣前。
遼袖贏的那一刻,進祿嚇得心神失守,原以為遼袖活不到明日,殿下卻讓人客客氣氣地給她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