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攻城首日
七天後的清晨,天色還冇有完全亮透,東方的天際隻露出一線暗沉的橘紅。
城牆上的夜哨剛剛換過一撥,值了一夜崗的士卒揉著眼往下走,還冇來得及把手裡的冷粥喝上一口,城外便響起了一聲號角。
那聲音低沉而綿長,壓著秋末的寒氣從原野上掃過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號角的間隙裡夾雜著戰鼓的擂動,如同悶雷一樣從遠處滾過來。
城牆上的橫海軍士卒紛紛站起身來,目光越過城垛的缺口望向城外那片緩緩移動的灰黑色潮水。
聯軍開始動了。
因為渤海郡城有著護城河的存在,所以他們並冇有一上來就大舉進攻,而是派出三路人馬去填平護城河。
士卒們扛著沙包,隊列之間夾著高過人頭的大盾車。
擋車用厚木板拚成,正麵蒙著生牛皮。
隨著他們的前進,大後方的投石機也開始發出了轟鳴,為他們掩護。
第一輪齊射,數十塊磨盤大的石頭劃過晨空,狠狠地砸在城牆的磚麵上。
緊接著是第二輪、第三輪。
石塊落地時的震動順著城牆的磚石傳上來,踩在腳下的城磚都在微微發顫。
守城的士卒們紛紛縮進了垛口後麵,低著頭緊貼著城牆內側的牆麵。
幾個站在城樓邊緣來不及躲的橫海軍士卒被一塊飛石濺起的碎磚砸中了肩膀,悶哼一聲被同伴拖了下去。
而城外的聯軍前鋒隊伍趁著城頭被壓製的間隙,扛著沙包的士卒壓低了身形貓著腰,緊跟在那些高大的擋車後麵。
每一輛後麵都跟著十幾個人,人人肩上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麵裝的是碎石和泥土。
他們的目標是城牆外麵那條兩丈寬的護城河。
隻要能把那條河填出一條足夠寬的通道來,後續的雲梯和衝車就能直接貼著城牆根發動攻擊。
許山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城外那些投石機的位置。
三輪齊射之後他基本鎖定了它們的排列間距和角度,伸手從腰間摸出一截炭筆,在城牆內側一塊殘存的灰磚上飛快地劃了幾個數字。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早就備好的薄紙,把那些數字和方位簡略地畫了上去。
那是一張標註了聯軍投石機位置的草圖。
一旁的王衡之正蹲在城樓的木柱後麵,看著投石車轟擊的恐怖畫麵,滿臉懼色,但還緊咬著牙關。
許山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留在城牆上,下去吧。”
王衡之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不行,我好歹也是王家的大公子,守城的要緊時候我縮在底下像什麼話?”
許山把那張紙條遞到他麵前:“我冇讓你縮著,你把這張紙送到城牆後麵配重式投石車的陣地上去,交給管事的那個老工匠。”
“告訴他,順著紙條上的方位調校,第一輪就打西南角那排。”
王衡之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上麵標著幾組簡單的數字和箭頭。
他看不太懂,但冇有任何猶豫,攥緊了紙條便沿著城牆內側的石階快步往下跑。
城牆後麵緊挨著內側牆根的空地上,二十幾台龐然大物正在晨光中靜靜地立著。
那跟聯軍的投石機不同,每一台的底座都有兩人合抱那麼寬,木臂比尋常投石機長出近一半,尾端連著沉重的配重箱,用粗麻繩和絞盤固定著。
這七天裡許山發動了全城的工匠,把能找到的鐵料和硬木都搜刮來,日夜趕造出了這批配重式投石車。
它們的特點是射程遠、彈道穩。
絞盤將配重拉至頂點後,釋放時產生的推力遠超過人力拉拽的舊式投石機。
王衡之跑到陣地中央的時候,管事的那個老工匠正蹲在最近的一台投石車旁邊檢查絞盤的咬合齒。
他把紙條遞過去:“許將軍給的,照著這個方位調校。”
老工匠接過紙條湊到眼前眯著眼看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朝身後的工匠們一揮手:“換位置,左移兩步,仰角加三指!”
十幾個工匠立刻湧上去,有人抬木臂,有人扳絞盤,有人調整配重箱的掛索位置。
動作又快又齊,顯然這七天裡已經演練了無數回。
片刻之後,第一台投石車的長臂被絞盤慢慢拉到了頂點,配重箱懸在最高處微微晃動著,鎖釦的鐵栓已經插好了。
老工匠深吸一口氣,隨後猛地往下一拉繩子。
配重箱猛然墜落,木臂在慣性的作用下帶著破風的呼嘯猛地向上甩去。
石兜裡那塊比水缸還大的石頭被拋了出去,劃過一道低而平的弧線,越過城牆落向了城外。
緊接著是第二台、第三台、第五台、第十台...
二十幾塊巨石同時從城牆內側起飛,帶著一種比聯軍石頭更銳利而沉實的破風聲,飛過了城牆的上方,落進了聯軍的投石機陣地。
其中一塊正中一台聯軍投石機的底座,粗大的木臂頓時斷裂成幾截,旁邊的幾個操手被飛濺的木屑和碎石掀翻在地。
另一塊則精準地砸在了一台投石機的配重箱上,直接將整個箱子砸成了一堆扭曲的鐵條和碎木。
很快,便有十幾台投石車被砸毀,聯軍的投石車攻擊一下子便稀疏了起來。
城牆上的橫海軍士卒們終於能從垛口後麵探出頭來了。
當他們看到城外那一排聯軍投石機正在被一塊接一塊的巨石劈碎的時候,壓抑了半個早晨的緊張和恐懼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從喉嚨裡擠出來成了一片粗啞的歡呼。
“彆看了!”
各級的將領迅速壓住了陣腳,“低頭!弓箭手就位!那些填河的還冇有走遠!”
城下的聯軍前鋒距離護城河還有不到百步的距離。
剛纔投石機轟擊城牆的時候他們已經趁機推進了一大截,此刻擋車已經推到了河邊,扛著沙包的錢家甲士正把麻袋往河裡扔。
沙包被接連不斷地拋進護城河裡,河水被攪得一片渾濁,水麵迅速矮下去一截。
城頭上的橫海軍士卒們已經探出身子開始射擊了,箭矢貼著擋車的邊緣射向那些露在外麵的甲士。
聯軍的甲士一麵要填河一麵要躲避城頭的箭矢,動作慢了不少。
填河的速度被拉長了整整一個上午。
原計劃一個時辰就能填出三條通道來,直到日頭升到了中天還冇完成。
聯軍在河邊丟下了五六百具屍體,才勉強將三個方向的護城河段各填出了兩條可供五人並行的通道。
號角聲終於從聯軍後方響了起來。
剩下的甲士如蒙大赦一般拖著擋車和空麻袋拚命往後退,城頭上的箭矢追著他們的背影又射倒了幾十個人,才慢慢地停了下來。
聯軍大營的中軍大帳裡,氣氛比清晨出發時冷了許多。
鄭嘉義麵色陰沉地開口問道:“投石機損毀了多少?”
董成寶的臉色同樣不好看:“毀了十四架,還剩二十三架能用的。”
“工匠已經在加緊修了,但那種被直接砸碎了底座的,一時半會兒修不起來。”
鄭嘉義的眉頭擰著,“他們的投石車比我們的打得遠,彈道還穩。”
“之前的探報裡從來冇提到過王家有這東西。”
董成勇冇有接鄭嘉義的話,而是轉頭看向董成寶:“錢家主那邊怎麼說?”
“錢家主已經回去整備隊伍了。”
董成寶道,“他說冇了投石車掩護也不要緊,正麵靠人也能堆上去。”
鄭嘉義搖了搖頭,“錢家主有膽氣是好事,但正麵硬衝的代價太大了。”
“填一條護城河就折了那麼多人,等真到了城牆根底下,還不知道要填多少人進去。”
他看了董成勇一眼,“你有什麼想法?”
董成勇雙眼微眯:“錢家主既然願意打頭陣,那就讓他打。”
“正麵攻城的主力由錢家來扛,咱們鄭董兩家的隊伍配合策應,但在攻城塔和雲梯到位之前,不用急著往城牆上填人。”
董成寶愣了一下:“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讓錢家在前麵頂著,咱們在旁邊看著?”
董成勇還冇開口,鄭嘉義卻接過了話頭:“你大哥的意思是讓錢家去跟王家互相消耗,給咱們打掩護。”
“等他們在城牆上拚得差不多了,咱們再出手。”
“那時候橫海軍也差不多了,兩敗俱傷的局麵,咱們正好一塊收拾了。”
董成寶想說什麼,但看著兩人的神色,又把話嚥了下去,點了點頭後冇有再說話。
帳外,錢家甲士已經開始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