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謝灃沒有回答林勰的問題,反而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子修,這幾個人,非殺不可”

外人如何指摘他都無所謂,身邊親近之人,他仍想為自己辯解一句。

林勰聽了這話,沒吭聲。

他與謝灃總角相識,再瞭解鳴蒼不過。

因為經歷、也因為身世,鳴蒼的個性是有些割裂、衝突的,儘管在自己看來,這樣的割裂算不得缺點,甚至不會覺得矛盾。

自幼習儒,將讀書習字、詩書載道看得極為重要,卻又能毅然棄筆從戎,刀槍箭矢裡一呆就是幾年。

三歲就起始的孔孟之學雖未將他滋養成什麼大善人,卻也不會讓他視人性命若草芥,要說起在戰場上殺的人,那海了去了,但下了戰場後,這般殺戮,是第一次。

“我曉得的,東宮的人嘛,殺便殺了,今日不是他們死,明日便是咱們亡”

林勰道。

“不單如此,”

謝灃仰瞧著頂帳,眸色漸暗,“尋氏一門於我有恩,這幾人,殺了尋月棠的父母,又險些將尋月棠置於死地,這是仇,我該當替他們報”

更何況,他曾與那兩個婆子在安樂侯壽宴上打過次照麵,若是被認出,後患無窮。

“什麼恩情?”

林勰一聽這話來了勁,也不翹著二郎腿裝大爺了,當即除靴上榻,側臥下去,支著腦袋戳了戳謝灃,“快些與我詳細說說”

“七年前,我曾隨邱先生南下遊學,你可還記得?”

“記得呢,”

林勰點頭,“我本也想隨你同去,但功課跟不上,被我爹強行鎖家裏了”

“彼時,津河大水,沿岸發了時疫,流民四竄。

我與先生在途中遇見幾波難民,”

謝灃自嘲笑笑,“那時我體質虛弱,便染了病”

“那時正忙著案前苦讀呢,學的功夫也大多撂下,大家都是如此,”

林勰拍了拍他。

“待我們進了鄆州境內我才發病,高熱不退,”

謝灃幾不可查地嘆了口氣,“那時鄆州與幽州接壤的郡縣皆已閉了城,各郡醫館人滿為患,先生帶著我,四處尋醫無果。

後來,先生憶起還有個同窗在鄆州濟水縣任縣令,便帶我前去投奔。

其實當時也未抱太大希望,瘟疫猛於虎,無人願意為個同窗的學生犯險。

但尋家老爺不單收留了我們,還請了大夫上門診治,我在尋府待了月餘,病癒道別時,他們連謝銀都未收”

那時謝灃尚未及加冠的年歲,病隙除了讀書,便是透過窗柵向外看,有喜鵲落到了院中的梧桐樹上,隔壁的狸花貓沿著院牆散步,桂花開了,一樹金黃,滿室盈香......看得最多的卻是尋月棠與她兄長尋崢。

尋月棠總用紅絛紮一對雙丫髻,在院裏跑來跑去,圍著她兄長嘰嘰喳喳,比樹上的喜鵲還聒噪幾分,一向喜靜的謝灃卻出奇地愛看她兄妹一道玩耍。

那時的尋月棠便已經喜歡折騰吃食了,點心做好總先給練武的哥哥送去,要他變著花樣地誇才行。

餘下的那些便給父母、僕人還有自己這個客人。

雖比不上現在的手藝,卻也美味。

在尋府養病的日子,是他遊學期間吃得最好的幾日。

那時夏日,日頭頗高,謝灃能瞧得見尋月棠鼻尖一顆殷紅小痣,尋崢總愛擰她鼻尖,碰一下便哭,見她哭,尋崢便拉著她上街買些小玩意兒賠罪。

說起來,尋月棠的母親也是尋老爺的繼室,她與兄長也是同父異母,可怎麼兄妹關係就能如此融洽呢?謝灃那是還未多曉事,就總想到陸見瑤,那個形如陌路的同父妹妹。

“可是......”

林勰不解,“先不說你患了病,便就你個外男身份,定也是接觸不到人家女兒的,且七年前,尋小娘子十來歲的年紀,相貌與此刻肯定大不一樣。

你如何就能確定這個尋月棠,便是當年收留你那家的尋月棠呢?”

謝灃搖了搖頭,“那事過去兩年,我在幽州又見過她一次”

那次是在安樂侯府。

當時是安樂侯、也就是他父親的整壽,宴擺得極大。

他這個自出生起便隨母姓入外祖家族譜的人到了,還有許多七八竿子剛剛能夠到的親戚,也到了。

其中便有尋月棠一家。

安樂侯陸遠道,在元妻謝氏難產而亡後,續弦尤氏,尤氏有一庶妹,給個七品縣令做了填房,生下一女便是尋月棠。

席上明裡暗裏的打探與指摘讓謝灃不喜,那日他早早離開宴席,繞過假山,見前方尋月棠正隨著母親沿著抄手遊廊往外行。

一群丫頭婆子就在她母女身後不遠處嚼舌根,說玉皇大帝也有三門窮親戚,哪個窮鄉僻壤冒出來的都急著出來打安樂侯的秋風。

話頭直指尋月棠一家,但謝灃明明記得,當時他們一行到濟水,尋家自始至終都不曾透露自己與安樂侯府的親戚關係。

左不過是些長舌婦,本無須計較。

畢竟上一個被議論的就是他自己,“那謝家三郎來作甚?莫不是要來爭世子的家產?”

可這幾人接下來的話卻讓謝灃住了腳。

“你以為是白來呢?那尋家姑娘生的好,聽說侯爺有意留下她呢”

餘下幾人震驚出聲,“那姑娘才十二三的年紀,侯爺該不至於吧......”

“你瞧她鼻尖那顆小痣,仔細想上一想,像誰?”

其他人不說話了,老姐兒幾個都是府上的老人,知深淺明輕重,那個人可不是她們敢隨便提起的。

見其他人噤若寒蟬,挑起話頭的那人就開口了,“不過,夫人是斷不會同意的,大小姐沒幾年就及笄,若鬧出這出,不好議姻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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