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草甸上的烙印

薩仁的指尖劃過淩雲肩頭的傷口,粗布繃帶被血浸得發黑,她咬著唇往上麵撒草藥,動作輕得像撫摸初生的羊羔。夕陽把草甸染成琥珀色,老馬在旁邊啃著新抽的苜蓿,斷成兩截的骨笛被淩雲用麻繩綁好,插在馬鞍的縫隙裡,風一吹就發出嗚嗚的輕響。

“還有三裡就到瓦剌的夏牧場了。”薩仁把最後一截繃帶係成個漂亮的結,抬頭時睫毛上沾著草屑,“我阿爸會用狼油給你治傷,比草藥管用。”

淩雲摸了摸胸前的雪蓮烙印,被皮襖捂著,依舊能感覺到那份灼痛。昨夜在斷崖下,他用軍刺在自己的刀鞘上刻了同樣的圖案,瓦剌彎刀的弧度裡,漢人的鑿痕顯得有些生硬,卻讓薩仁看了直笑,說像“漢人莊稼漢種的田埂”。

草甸深處傳來牧歌,三個穿藍布袍的瓦剌少年騎著馬跑來,見到薩仁,翻身下馬就往她手裡塞野果——是熟透的沙棘,橙紅飽滿,沾著草葉上的露水。

“是我弟弟的夥伴。”薩仁把沙棘分給淩雲,“他們說看到西廠的人往南去了,帶著十幾個受傷的錦衣衛。”

淩雲咬了口沙棘,酸得舌尖發麻。他想起那些被火銃打穿的帳篷,想起老周那個被踩扁的銅壺,突然明白西廠的人根本不是為了抓他,是想借搜捕的名義,在瓦剌和韃靼之間攪起戰火,好坐收漁利。

“你阿爸知道嗎?”

薩仁的臉色沉了沉:“阿爸病了半年,部落裡的事現在由王叔管。”她往草甸儘頭的帳篷群瞥了眼,“王叔覺得,該跟明朝和親,換幾年安穩。”

馬蹄聲從東邊傳來,比少年們的馬更沉。淩雲按住腰間的彎刀,卻見是個披銀甲的瓦剌漢子,身後跟著八個護衛,甲冑上的雲紋在夕陽下閃著光——是瓦剌的“銀狼衛”,相當於明朝的錦衣衛。

“薩仁公主,王叔請你回去。”銀甲漢子的目光掃過淩雲,在他胸前的烙印上停了停,“這位是?”

“是巴圖哥哥的朋友,幫我們奪回了商隊貨物。”薩仁擋在淩雲身前,“他受傷了,我帶他去見阿爸。”

漢子顯然不相信,伸手就要抓淩雲的胳膊。彎刀出鞘的聲音比風還快,淩雲的刀背已經抵在他的咽喉,動作裡帶著現代格鬥的迅捷,銀甲漢子的護衛們還冇拔刀,就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鎮住了。

“黑石寨的印記,你也敢動?”淩雲的聲音不高,卻讓草甸上的風都靜了靜。

銀甲漢子盯著他刀鞘上的雪蓮,臉色變了變。黑石寨在瓦剌的名聲比王爺還響,據說當年瓦剌可汗被韃靼圍困,是黑石寨的人帶三百牧民殺出重圍,那朵雪蓮烙印,是用可汗的血封的。

“誤會。”漢子後退半步,“王叔隻是擔心公主的安全。”

薩仁趁機道:“他是阿爸要等的人,你要是攔著,我就去告訴阿爸,說你通敵。”

銀甲漢子不敢再攔,眼睜睜看著淩雲跟著薩仁往帳篷群走。三個少年在後麵扮鬼臉,其中一個還往他的銀甲上扔了塊泥巴,惹得護衛們一陣怒喝。

瓦剌的夏牧場比黑石寨熱鬨,帳篷像白色的蘑菇圈在溪邊,牧民們正忙著打草,孩子們追逐著羊群,羊毛在空中飛成白色的雪。薩仁的阿爸住在最大的帳篷裡,門口掛著九根狼尾——是瓦剌可汗賞賜的,代表著九次戰勝韃靼的榮耀。

“阿爸!”薩仁掀簾進去,裡麵的藥味混著奶香撲麵而來。

帳內的氈毯上,躺著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正咳嗽著看羊皮書。見到淩雲,他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掙紮著坐起來:“你……你胸口有雪蓮?”

淩雲解開皮襖,露出那朵被體溫焐得發紅的烙印。老人伸手摸了摸,指尖的顫抖越來越厲害:“像……太像了……”

“阿爸,您認識他?”

老人歎了口氣,指著羊皮書:“二十年前,有個穿奇裝異服的漢人,幫我們打退了韃靼的夜狼部,臨走前,他說會有人帶著雪蓮印記回來,教我們種漢人的麥子,說那樣就不用再搶了。”他看著淩雲,“你就是那個人?”

淩雲想起空投箱裡的壓縮餅乾,想起老周烙餅的樣子,突然明白,有些承諾,或許真的能跨越時空。“我會種麥子。”他道,“還會鞣皮子,修木橋。”

老人笑了,咳嗽得更厲害:“好……好……薩仁,把我藏的馬奶酒拿來,我要跟這位壯士喝一杯。”

酒過三巡,老人的話多了起來,說當年那個漢人教他們用石硝做箭頭,說漢人的火藥厲害卻不如瓦剌的彎刀順手,說他最遺憾的是冇見過漢人的麥子,聽說能長得比人高。

“王叔不會同意種麥子的。”薩仁往火裡添了塊乾柴,“他說那是漢人的東西,會讓我們忘了怎麼騎馬。”

老人的臉色沉了沉:“他就是怕瓦剌變強,怕我把首領的位置傳給你。”他握住淩雲的手,“你要幫薩仁,不光要種麥子,還要讓她明白,真正的強大,不是會騎馬,是能讓族人活下去。”

深夜的牧場響起胡笳聲,是王叔的人在示威。淩雲躺在薩仁隔壁的帳篷裡,聽著外麵的馬蹄聲,手裡的瓦剌彎刀被磨得發亮。他想起老人的話,想起草甸上打草的牧民,突然覺得,狙擊槍的子彈或許能殺人,卻不如一顆麥種更能改變這片土地。

帳簾被輕輕掀開,薩仁舉著油燈走進來,手裡拿著件新鞣的狼皮坎肩:“我連夜做的,比黑石寨的老周做得好。”

坎肩的裡子繡著兩朵雪蓮,一朵大的,一朵小的,挨在一起像在說話。淩雲接過來,暖意順著指尖往心裡淌。

“王叔不會善罷甘休的。”薩仁的聲音低了些,“他跟西廠的人有來往,想借朝廷的勢力奪首領的位置。”

淩雲摸了摸刀鞘上的雪蓮:“明天,我去會會他。”

月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拚出朵破碎的花。淩雲知道,接下來的仗,不能用軍刺,也不能用火銃,要用麥種,用鞣好的皮子,用草甸上那些越來越清晰的腳印——那些屬於漢人和瓦剌人,共同踩出來的腳印。

胡笳聲漸漸歇了,遠處傳來羊群的咩咩聲,像在應和著什麼。淩雲把狼皮坎肩蓋在身上,鼻尖縈繞著薩仁留下的奶香,胸前的烙印似乎又熱了些,像顆正在發芽的種子,要在這片草原上,長出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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