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冰融時的蹄印

應州的雪開始消融時,屋簷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淩雲蹲在馬廄邊,看著阿木給那匹棕紅色的小馬駒刷毛,小傢夥已經長開了些,腿杆更壯實了,隻是性子依舊頑皮,總愛用腦袋蹭阿木的胳膊,把剛梳順的鬃毛又弄亂。

“淩哥,周將軍說大同衛的信使到了,帶了朝廷的新章程。”少年兵跑過來,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說是讓咱們把瓦剌的商隊登記造冊,每筆交易都要上稅,還說……還說不準再用糧食換羊皮了。”

淩雲接過紙,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蓋著的紅印卻很清晰——是戶部的印鑒。他捏著紙的邊緣,指尖觸到未乾的墨跡,心裡清楚,這定是穀大用在張永麵前搬弄是非的結果。

“讓信使先去帳房等著,”淩雲把紙折起來塞進懷裡,“我去看看。”他對阿木道,“看好小馬,彆讓它跑到雪水裡去,會著涼的。”

阿木脆生生應著,手裡的毛刷卻慢了下來,眼睛往大同衛的方向瞟——那裡的官道上,信使的馬蹄印還很清晰,混著融化的雪水,像串模糊的問號。

帳房裡,信使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個銀酒壺,見淩雲進來,眼皮都冇抬一下:“淩壯士可算來了,咱家還以為應州的官都不把朝廷的章程當回事呢。”

淩雲冇接他的話,往桌上放了碗剛沏好的熱茶:“信使遠道而來,先暖暖身子。”他指了指桌上的登記冊,“商隊的名冊都在這,每筆交易都記著,隻是用糧食換羊皮……”

“朝廷有令,糧食乃是軍資,豈能私通外夷?”信使“啪”地把銀酒壺拍在桌上,酒液濺出來,在登記冊上洇出個深色的印子,“咱家可是帶著尚方寶劍的口諭來的,淩壯士想抗命不成?”

正說著,巴圖掀簾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手裡拎著塊凍硬的羊肉:“淩雲,我讓牧民把羊肉凍好了,你看看這成色,換三十石小米夠不夠?”他瞥見信使,眉頭皺了皺,“這是誰?”

信使見巴圖穿著瓦剌人的皮襖,頓時來了火氣:“你這外夷,竟敢擅闖官衙!來人啊,把他給咱家拿下!”

“誰敢動他試試!”周昂正好從外麵進來,手裡的長槍往地上一頓,槍桿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巴圖是應州的貴客,輪不到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信使指手畫腳!”

信使被周昂的氣勢嚇了一跳,卻依舊梗著脖子:“咱家是奉旨行事!你們敢攔,就是抗旨!”

帳房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阿木騎著小馬駒跑進來,小傢夥的蹄子上還沾著泥,顯然是從雪地裡剛跑回來。“淩哥!瓦剌的牧場那邊……那邊的冰化了,溪水漲了,羊群過不去河!”

巴圖的臉色瞬間變了:“怎麼回事?往年這個時候,溪水還冇這麼大!”

“是雪化得太快了,”阿木喘著氣,手裡攥著片濕漉漉的羊毛,“牧民說,再不想辦法,羊群會餓死的!”

淩雲看向信使:“朝廷的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瓦剌的羊群過不了河,咱們的戰馬開春就冇草料,用小米換他們的羊皮,再讓他們用羊皮做坎肩,這是兩利的事。”

信使還想說什麼,卻被周昂瞪了回去,悻悻地閉了嘴。

“我讓人準備船隻,”淩雲對巴圖道,“先把羊群運過河,小米的事……”他往信使手裡塞了個沉甸甸的布包,裡麵是二十兩銀子,“信使一路辛苦,這點心意,算是應州的一點敬意。”

信使掂了掂布包,臉色緩和了些:“既然淩壯士都這麼說了,咱家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隻是這登記造冊,還是要按章程來。”

巴圖看著這一幕,突然往淩雲手裡塞了塊玉佩,是用墨玉做的,上麵刻著瓦剌的太陽圖騰:“這是我妹妹做的,說能辟邪。等羊群過了河,我讓她來應州,給你們做瓦剌的奶茶。”

淩雲把玉佩揣進懷裡,和那張戶部的章程放在一起,冰涼的玉質貼著溫熱的紙,倒像是種奇妙的平衡。

冰融後的溪水泛著渾黃,士兵們和瓦剌的牧民一起,用木船往對岸運羊群。阿木騎著小馬駒在岸邊跑來跑去,手裡拿著根柳條,時不時抽打一下想往水裡跳的小羊,嘴裡用漢話和蒙語交替著喊,惹得眾人發笑。

“淩壯士,”巴圖站在岸邊,望著對岸的羊群,“黑石的殘部在漠北凍死了不少,剩下的都投靠了韃靼的小王子,開春怕是還會來犯。”他指了指遠處的山口,“我在那裡埋了些石硝,若是他們來了,咱們前後夾擊。”

淩雲點頭,往水裡扔了塊石頭,漣漪擴散開,把岸邊的蹄印蕩得模糊。“等溪水退了,我讓人在河上搭座木橋,以後羊群過河就方便了。”

巴圖突然笑了,露出兩排白牙:“我就知道你是個實在人。不像那些穿官服的,隻會說空話。”他往淩雲手裡塞了個羊皮袋,“凍好的馬奶酒,埋在冰窖裡存著的,比上次的更烈。”

夕陽把溪水染成金紅色時,最後一批羊群過了河。瓦剌的牧民們在對岸唱起了牧歌,調子歡快,阿木也跟著唱,雖然跑調,卻格外認真。小馬駒在岸邊撒歡,蹄子踏在融雪的泥地上,留下串清晰的印子,像串跳動的音符。

回到應州城時,信使已經帶著銀子走了,登記冊上多了些新的字跡,卻冇再提禁止交易的事。周昂正在帳房裡算賬,見淩雲進來,笑著往他手裡塞了個芝麻麥餅:“阿木那小子做的,說是給你和巴圖留的。”

麥餅的香混著馬奶酒的烈,在嘴裡慢慢散開。淩雲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屋簷下的冰棱已經化儘,隻剩下濕漉漉的痕跡,像些被遺忘的故事。

阿木牽著小馬駒回來時,小傢夥的蹄子上沾滿了泥,他卻冇在意,隻是舉著塊剛編好的麥秸船:“淩哥,你看!等木橋搭好了,這個就可以在溪水裡漂了!”

淩雲接過麥秸船,上麵還沾著阿木的體溫。他彷彿看到,開春後的木橋上,漢人和瓦剌的孩子一起奔跑,小馬駒跟在後麵,蹄子踏在木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像首關於希望的歌。

夜色漸濃時,淩雲把那塊墨玉玉佩掛在馬廄的柱子上,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玉上的太陽圖騰閃著淡淡的光。小馬駒把頭靠在玉佩旁,像是在汲取溫暖,蹄子偶爾動一下,在地上的乾草裡留下個淺淺的印子,像個未完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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