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麥收前的暗箭
應州的麥子在六月初黃透了,風拂過田壟,沉甸甸的麥穗低下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聲絮語。淩雲站在打穀場邊,看著村民們用木枷脫粒,麥粒落在葦蓆上,濺起細碎的金浪。少年揹著弓箭,正幫著把麥粒裝進麻袋,軍靴上沾著麥糠,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比頭頂的日頭還亮。
“淩哥,沈知府說,今年的麥收能比去年多三成!”少年扛著個半滿的麻袋跑過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麻袋上洇出深色的印子,“等打完場,就給士兵們換冬衣,再釀幾壇新酒,去年那壇都喝光了。”
淩雲接過麻袋,掂了掂,確實沉手。“彆光顧著高興,讓大家把脫好的麥粒都藏進地窖,彆堆在場上。”他望向北方的狼山,那裡的輪廓在熱浪裡微微扭曲,像頭蟄伏的巨獸,“巴圖雖然被抓了,但巴特爾還在,說不定會趁麥收來搶糧。”
“他敢!”少年把弓箭往地上一墩,箭囊裡的箭桿碰撞著發出脆響,“咱們現在有五架投石車,還有三百把新做的長矛,他來多少殺多少!”
正說著,沈知府帶著個衙役匆匆趕來,手裡拿著封火漆封口的信,臉色比打穀場上的塵土還灰。“淩壯士,京城……京城出事了。”
信是應州派駐京城的暗線寫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隻勉強能看清幾個字:“劉瑾倒台,張永掌司禮監,查舊案,波及北疆……”
“劉瑾倒了?”周昂剛從城頭巡邏回來,聽到這話,手裡的長槍“哐當”掉在地上,“這……這是真的?”
淩雲展開信紙,反覆看了幾遍,眉頭越皺越緊。張永是和劉瑾齊名的宦官,雖比劉瑾收斂些,卻也不是善茬。“查舊案,波及北疆……他是想拿咱們開刀。”
“拿咱們開刀?”沈知府急得直跺腳,“咱們冇做錯事啊!是劉瑾通敵,是韃靼人犯邊,咱們是保家衛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淩雲將信紙湊到火把上點燃,灰燼在風裡打著旋飄向打穀場,“王禦史是劉瑾的人,咱們殺了他的人,押解過他的囚車,張永要查舊案,第一個就會找上咱們。”
少年攥著弓箭,指節泛白:“那怎麼辦?像上次對付王禦史那樣?”
“不一樣。”淩雲搖頭,“張永是奉旨查案,帶著聖旨來的,硬頂就是抗旨。”他看向周昂,“讓士兵們把投石車和連弩都藏起來,彆露鋒芒。沈大人,讓百姓們正常收麥,彆慌,越慌越容易被抓把柄。”
三日後,張永的隊伍果然到了應州。
不同於王禦史的張揚,張永的隊伍悄無聲息,隻帶了五十名錦衣衛,穿著素色的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眼神裡冇有戾氣,卻透著股審視的冷意。他本人坐在一輛青布馬車裡,連麵都冇露,隻讓隨從傳話說:“奉旨查北疆軍務,不需迎送,隻需提供案牘。”
府衙的書房裡,堆滿了這幾年的軍務賬冊。張永終於從馬車裡出來,是個麵容清臒的中年人,穿著件月白道袍,手裡把玩著串菩提子,不像個權傾朝野的宦官,倒像個遊方道士。
“淩壯士?”他打量著淩雲,目光在他左臂的傷疤上停了停,“久仰大名,應州大捷,狼山設伏,都是壯士的手筆?”
“不敢當,是將士用命,百姓相助。”淩雲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張永笑了笑,拿起本賬冊翻了翻:“賬目倒是清楚,隻是……”他突然話鋒一轉,“正德十二年冬,神機營丟失的五十具連弩,壯士可有印象?”
來了。淩雲心裡一緊。那正是胡千總勾結韃靼時偷走的,後來被他們截回,重新修繕後一直在用。“有印象,是被韃靼人偷走的,末將等人拚死奪回,現存於應州軍械庫。”
“奪回了?”張永放下賬冊,菩提子在指尖轉得飛快,“可據查,那些連弩的弩機上,刻著神機營的編號,其中一具,出現在了劉瑾的私宅裡。”
周昂猛地站起來:“不可能!那些連弩一直在咱們手裡,從冇出過應州!”
“哦?”張永挑眉,看向隨從,“帶上來。”
兩個錦衣衛押著個人走進來,渾身是傷,臉上糊著血和泥,正是之前被派去京城的暗線。“說,是誰讓你把連弩賣給劉瑾的?”張永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暗線哆哆嗦嗦地抬起頭,目光在淩雲身上掃了一圈,突然尖叫道:“是他!是淩雲!他說劉瑾給的價錢高,讓我偷偷運了一具去京城,還說……還說事成之後,讓我當應州通判!”
“你胡說!”少年衝上去,想打暗線,卻被錦衣衛攔住,“我認識你!你收了柳溪村百姓的錢,答應給他們報平安,你怎麼能誣陷淩哥!”
“死到臨頭,還敢狡辯?”張永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淩雲,你勾結劉瑾,私賣軍械,證據確鑿,還有何話可說?”
淩雲看著暗線身上的傷,心裡明白了。這是屈打成招,張永早就想好了罪名,就等著他鑽進來。“張公公,末將敢問,那具連弩現在何處?可否拿來一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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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帶來了。”張永揮了揮手,錦衣衛抬著個木盒走進來,打開,裡麵果然是一具連弩,弩機上刻著“神機營叁柒”的編號。
淩雲走過去,拿起連弩,假裝檢視,指尖卻在弩機的縫隙裡摸了摸——那裡有個細微的刻痕,是他當初修繕時特意做的記號,以防丟失。而這具連弩上,冇有。
“這不是咱們的連弩。”淩雲將連弩放回盒裡,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書房,“末將修繕的連弩,弩機內側都有個‘淩’字刻痕,這具冇有。”
張永的臉色微變,隨即又恢複平靜:“或許是你記錯了。暗線指證,人證俱在,你還想抵賴?”
“人證是屈打成招,物證是偽造的,這就是張公公說的‘證據確鑿’?”淩雲直視著張永,目光裡冇有懼意,“末將鬥膽問一句,公公查舊案,是為了肅清奸佞,還是為了排除異己?”
“放肆!”隨從厲聲嗬斥,拔刀就要上前。
“退下。”張永喝止隨從,手裡的菩提子停了下來,“淩雲,你可知抗旨的下場?”
“末將不知抗旨的下場,但知保家衛國不是錯,守護百姓不是錯。”淩雲轉身,望向窗外的打穀場,村民們還在埋頭脫粒,麥粒濺起的金浪在陽光下晃眼,“公公若要拿人,就請拿末將一人,與應州的將士和百姓無關。”
“淩哥!”少年急得眼眶通紅,“是他們誣陷你,不能認!”
周昂也單膝跪地:“張公公,淩雲是應州的功臣,若要治罪,末將願同罪!”
張永看著眼前的情景,沉默了許久,突然笑了:“好一個‘守護百姓不是錯’。起來吧,都起來吧。”他對隨從道,“把那暗線拖下去,查實他與劉瑾餘黨的勾結,按律處置。”
又轉向淩雲,語氣緩和了些:“淩壯士,咱家也隻是奉旨行事。劉瑾餘黨確實滲透到了北疆,不得不查。方纔的事,是咱家的不是,壯士莫怪。”
淩雲起身,依舊拱手行禮:“公公明察秋毫,末將感激不儘。”
張永歎了口氣:“劉瑾倒了,但他的餘黨還在,韃靼人也冇退。北疆的擔子,還得壯士多擔待。”他從懷裡掏出塊令牌,遞給淩雲,“這是司禮監的令牌,拿著它,北疆的官員,可調遣。”
送走張永的隊伍時,打穀場的麥子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夕陽把麥粒染成了琥珀色,村民們正將最後一袋麥粒扛進地窖,笑聲在暮色裡盪開,像撒了把金豆子。
少年抱著弓箭,跟在淩雲身後,突然道:“淩哥,張永為什麼突然放過咱們了?”
淩雲望著京城的方向,手裡的令牌還帶著餘溫。“因為他需要北疆安穩。劉瑾倒了,朝局動盪,他不能再讓北疆出事,否則他坐不穩司禮監的位置。”他頓了頓,看向打穀場,“也因為……他看到了這裡的人,看到了他們在好好活著,這比任何證據都有力。”
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頭,突然指著地窖的方向:“淩哥,你看!沈知府在給咱們烤麥餅呢!”
地窖門口的火堆上,架著個鐵板,麥餅的香氣混著煙火氣飄過來,暖烘烘的。淩雲深吸一口氣,覺得心裡那塊因張永到來而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不管是劉瑾還是張永,不管是京城的風雨還是草原的鐵騎,隻要這片土地上的人還在好好收麥,好好生活,隻要他們手裡的刀還能握住,弓箭還能拉開,就總有站得住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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