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殘雪埋鋒
應州城的雪停在卯時,天卻冇放晴,鉛灰色的雲低低壓在城頭,把垛口上的積雪映得發藍。淩雲踩著半化的雪水登上箭樓時,周百戶正舉著塊凍硬的麥餅,往嘴裡塞得滿臉碎屑。
“淩總管,你看那片林子。”周百戶含糊地指了指西北方的黑鬆林,“今早換崗的哨兵說,天冇亮時見著林子裡有火光,就一閃,跟鬼火似的。”
淩雲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黑鬆林像塊浸了墨的絨布,邊緣鑲著圈慘淡的天光。他摸出腰間的望遠鏡——那是穿越時唯一冇損壞的現代物件,外殼纏著幾圈麻佈防雪。鏡片裡,鬆枝上的積雪簌簌滑落,冇什麼異常,可不知為何,那片林子深處的寂靜,透著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讓斥候去探了嗎?”他放下望遠鏡,掌心的溫度讓鏡片蒙上層薄霧。
“派了三個,剛出發。”周百戶把最後一口麥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老規矩,一個時辰冇動靜就鳴箭。”
箭樓的木板被雪水泡得發脹,踩上去“咯吱”作響。少年抱著捆箭桿蹲在角落,正用布擦拭箭頭的霜花,軍襖領口露出的那截脖頸凍得發紅。聽到動靜,他抬頭朝淩雲笑了笑,眼裡的光比窗外的雪還亮:“淩哥,剛纔清點箭矢,發現少了二十支。”
“少了?”淩雲皺眉。箭矢都是按數分發的,每支箭尾都刻著編號,怎麼會少?
“嗯,”少年把擦好的箭碼成整齊的一摞,“編號從三十五到五十四,正好二十支,箭囊裡是空的,地上也冇找著箭桿。”
周百戶湊過來:“難不成是被風吹跑了?昨晚風那麼大。”
“風再大也吹不走二十支箭。”淩雲走到箭樓邊緣,望著黑鬆林的方向,“斥候帶的箭夠嗎?”
“放心,每人配了三十支,夠用。”周百戶滿不在乎地擺手,“就算遇著韃靼遊騎,三個斥候也能周旋一陣子。”
話剛說完,遠處突然傳來聲短促的箭鳴——不是約定的信號箭,更像是掙紮中射出的亂箭。
淩雲心裡一緊,抓起牆角的長弓:“不對勁,去看看!”
少年猛地站起身,箭桿“嘩啦”散了一地,他慌忙撿了兩支塞進箭囊,抓起弓就跟了上來。周百戶也拔了腰間的刀,臉色沉得像要落雪。
三人順著雪地上的腳印往黑鬆林跑,腳印在林邊斷了——不是消失,而是被刻意掃過,隻剩下淩亂的雪痕。淩雲蹲下身,指尖拂過雪麵,觸到塊微溫的地方,像是有人剛在這裡站過。
“這邊!”少年突然指向左側一片矮樹叢,那裡的雪被踩得格外實,還沾著點暗紅的漬——是血。
撥開樹叢,三個斥候倒在雪地裡,每人胸口都插著支箭,箭頭冇入很深,箭尾的編號正是失蹤的三十五號。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們手裡的弓都好好握著,箭囊卻空了,像是被人刻意取走了箭矢。
“是自己人?”周百戶聲音發緊,刀尖挑起支落在地上的箭,箭尾刻著“四十二”,“這是咱們的箭。”
淩雲盯著斥候胸口的傷口,眉頭擰成結。箭頭入肉的角度很怪,不是正麵射穿,而是從斜上方紮入,像是……被人從背後突然拽住,強行將箭捅進去的。
“不是韃靼人乾的。”他沉聲道,“韃靼用的箭桿粗,箭頭帶倒鉤,這是咱們的製式箭。”
少年突然指著一棵鬆樹的樹乾:“淩哥你看!”
樹乾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令”字,刻痕新鮮,邊緣還沾著木屑。淩雲摸了摸刻痕,指尖沾到點濕潤的樹汁——是剛刻的。
“誰會用咱們的箭殺人,還留個字?”周百戶的刀握得咯咯響,“是營裡的人?”
淩雲冇說話,目光掃過周圍的雪地。除了他們三個的腳印,還有串極淺的靴印,從樹後延伸向林子深處。那靴印很小,步幅卻很大,像是刻意邁大步掩飾什麼。
“跟著這腳印走。”他拔起斥候胸口的箭,箭頭還帶著溫熱的血,“拿好箭,小心點。”
林子裡的雪更厚,枯枝掛著冰棱,踩上去“哢嚓”作響。那串靴印在片空地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圈被踩實的雪,中間擺著個眼熟的箭囊——正是失蹤的那二十支箭,整齊地碼在裡麵。
箭囊旁,放著塊令牌,黃銅鑄的,上麵刻著“神機營”三個字。
“是神機營的人?”周百戶愣住了,“他們殺自己人乾嘛?”
淩雲拿起令牌,背麵刻著個“李”字。他突然想起前幾日來營裡巡查的神機營千總,姓李,說話總帶著股傲氣,還曾因分配箭矢的事和斥候起過爭執。
“不止是爭箭矢。”淩雲想起當時的情景,李千總說過“這些毛頭小子懂什麼,箭在他們手裡也是浪費”,“他想要咱們的斥候替他去執行個任務,被拒絕了。”
少年突然指著空地邊緣的草堆:“那裡有動靜!”
草堆猛地動了動,鑽出個穿著神機營服飾的士兵,手裡還攥著把血汙的刀,看到他們,臉“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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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千總讓我……讓我把箭收回來,他說不能讓彆人知道是他乾的。”士兵抖著嗓子,“他說斥候不肯去燒韃靼的糧草,留著冇用……”
周百戶一腳將他踹翻在地,刀架在了脖子上:“燒糧草?那片草場住著咱們的傷兵!他想害死所有人嗎?”
士兵嚇得涕淚橫流:“我不知道……千總隻說燒了草場,韃靼就冇地方牧馬,咱們就能贏……”
淩雲望著手裡的令牌,心裡像壓了塊冰。他原以為,穿越到這個時代,最大的敵人是韃靼鐵騎,卻冇想過,暗處的刀,比明處的箭更傷人。
“把他綁回營裡,交給指揮使。”淩雲把令牌塞進懷裡,聲音冷得像林子裡的雪,“另外,加派巡邏,守住草場,彆讓任何人靠近。”
往回走時,周百戶忍不住問:“淩哥,這李千總,就為這點事殺人?”
淩雲望著天邊的鉛雲,雪又開始下了,細密地落在肩頭,瞬間化掉。“他不是為了爭箭,也不是為了糧草。”他緩緩道,“他是怕這些斥候把他私藏韃靼戰馬的事捅出去——我前幾日就覺得奇怪,他營裡的馬,毛色和咱們的不一樣。”
少年低頭踢著雪,突然說:“原來……自己人也會捅刀子。”
淩雲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溫度透過軍襖傳過去:“所以纔要更小心。無論是對麵的韃靼,還是身邊的暗箭,都得防著。”
雪越下越大,遮住了林子裡的血跡,也掩蓋了淩亂的腳印。淩雲回頭望了眼黑鬆林深處,那裡的寂靜依舊沉甸甸的,像是還藏著更多冇被髮現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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