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雨

卻說天色倏忽昏暗,細雨綿綿,如絲如縷,飄飄灑灑。

孟雲慕於堡中閒坐,忽想起文幼筠尚在齊雲城,恐其未帶雨具,淋雨受寒,便取了把油紙傘,急匆匆往齊雲城而去。

那齊雲城中,因著下雨的緣故,街市之上,行人稀少,多數攤販皆已收攤離去,唯有零星幾個有棚遮頂的小攤還在苦苦支撐,期盼著雨過天晴,生意興隆。

孟雲慕來到茶館門前,但見茶館之內,人頭攢動,熱鬨非凡,較之往日,更勝幾分。想來皆是避雨之人,聚於此處,飲茶閒談,打發時間。

孟雲慕環顧四周,尋覓文幼筠的身影。

那茶館之內,人聲鼎沸,喧囂不已,孟雲慕找尋許久,方纔在角落靠窗之處,瞧見文幼筠與一紫衣女子對坐飲茶。

那紫衣女子,生得眉清目秀,氣質頗佳,想來便是王元湖的舊識——孤丹。

孟雲慕蓮步輕移,款款上前,來到文幼筠身旁,脆聲喚道:“幼筠。”

文幼筠見是孟雲慕,莞爾一笑,道:“慕兒,怎的來了?這雨下得這般大。”

孟雲慕揚了揚手中油紙傘,笑道:“我知你未帶雨傘,便特意前來尋你。”說罷,她目光轉向孤丹,見其容貌姣好,氣質溫婉,心中暗道:這便是王呆瓜以往認識的女子,真是個美人兒。

文幼筠見孟雲慕看向孤丹,便介紹道:“這位是孤丹姐姐,與王大哥相識多年,如今來到齊雲城落腳。”她又對孤丹說道:“這位是飛雲堡的大小姐,孟雲慕,也是我好姐妹。”

孤丹聞言,連忙起身,對孟雲慕施了一禮,溫婉道:“見過孟少主,少主容貌傾城,氣質非凡,與幼筠妹妹,真個是各有千秋,美不勝收。”

孟雲慕見孤丹如此誇讚,心中不免有些羞澀,連忙擺手道:“孤丹姐姐謬讚了,小妹不過一介山野村婦,粗鄙不堪,哪裡比得上幼筠妹妹知書達理,溫婉賢淑?”

文幼筠聽孟雲慕如此自謙,不禁莞爾,掩嘴輕笑。

文幼筠唯恐孟雲慕在此多言,惹出是非,便對孤丹說道:“今日得見姐姐,小妹甚是歡喜。隻是天色已晚,小妹這便要回飛雲堡了,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孤丹亦起身道:“小妹亦有些倦了,正欲回住所。今日與妹妹初次見麵,甚是投緣,越看越是歡喜,真個是相見恨晚。”

文幼筠聞言,麵頰微紅,將手中油紙傘遞給孤丹,道:“這雨傘便贈予姐姐,我與慕兒共用一把便是。”

孤丹道:“那我就領了妹妹的好意了。”

於是孤丹與孟雲慕、文幼筠二人告彆,撐傘離去。

孟雲慕與文幼筠二人,共撐一傘,漫步於雨中,朝著飛雲堡的方向行去。

路上,孟雲慕問道:“幼筠,你與那孤丹,何時這般親密了?稱呼都改作‘姐姐妹妹’了?”

文幼筠答道:“孤丹姐姐為人真誠,心腸善良,我與她一見如故,故而以姐妹相稱。”

孟雲慕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便不再多問。

二女回到飛雲堡,雨勢依舊,絲毫未減。二人來到前院走廊,卻見梁古正自佇立於此,似在等候。

梁古見二女歸來,連忙上前行禮道:“孟師妹,文副統領。”

孟雲慕奇道:“這大雨傾盆,你不在房中避雨,卻在此作甚?”

梁古麵色凝重,語氣低沉,說道:“適才白捕頭遣人前來送信,言道……聶雷業於獄中身亡,死狀與先前那幾名黑衣人一般無二,皆是麵色青紫,四肢僵直而亡。”

孟雲慕與文幼筠聞言,皆是大驚失色,一時之間,竟是無言以對。

文幼筠率先打破沉默,問道:“莫非又是那蠱毒作祟?”

梁古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

文幼筠心下暗忖:此蠱毒如此厲害,sharen於無形,不知下蠱之人手段如何,竟能令被擒之教徒,皆伏誅身亡。

她對梁古說道:“聶雷業雖死,然我飛雲堡守衛,亦不可掉以輕心。”

梁古拱手應道:“文副統領所言極是,我等護衛弟子,定當恪儘職守,巡邏如常,以保堡中安寧。”

孟雲慕見天色漸暗,便道:“幼筠,我等可去用晚膳了?”

文幼筠莞爾一笑,道:“慕兒,怎的又覺腹中饑餓了?”

孟雲慕笑道:“適才見嚴媽宰雞,不知今日晚膳,有何美味佳肴?”

文幼筠道:“既如此,我便與你一同前往膳堂。梁護衛,你也一起來吧。”

孟雲慕一邊走,一邊說道:“若是那雞中了蠱毒,可還能食用?”

梁古笑道:“想來無人會對雞下蠱吧。”

三人來到膳堂,嚴媽見是孟雲慕等人,連忙張羅飯菜,不多時,便擺滿了一桌。

文幼筠卻取了食盒籃筐,將飯菜盛放其中。

孟雲慕見狀,問道:“幼筠,可是要將飯菜送與王呆瓜?”

文幼筠輕輕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她又對孟雲慕和梁古說道:“你二人且先用膳,待我將飯菜送與王大哥,再喚眾護衛兄弟前來。”

梁古應道:“好。”

文幼筠提著食盒,來到王元湖房門前,輕叩柴扉,柔聲道:“王大哥,幼筠來了。”

王元湖聞聲,連忙開門,見是文幼筠,麵露喜色,道:“幼筠,你來了。”

文幼筠道:“我為王大哥帶了些晚膳。”

王元湖道:“有勞幼筠了,快請進。”

文幼筠提著食盒,走進房內,將飯菜擺放在桌上。王元湖亦在桌邊坐下。

文幼筠見王元湖氣色尚可,想來傷勢已好轉大半,心中稍安,卻依舊關切地問道:“王大哥,傷勢如何了?”

王元湖笑道:“已無大礙,再過一日半載,便可痊癒。”

文幼筠點了點頭,道:“甚好。”說罷,便為王元湖盛飯佈菜,王元湖連聲道謝。

文幼筠略一沉吟,對王元湖說道:“王大哥,我今日……與孤丹姐姐相見了。”

王元湖聞言,心中一驚,抬起頭來,看著文幼筠。

文幼筠繼續說道:“我與孤丹姐姐皆知,王大哥對我二人,皆是情深意重,難以割捨,故而……故而……”說到此處,她羞紅了臉,低下了頭,聲音也越來越小,“故而我與孤丹姐姐商議之後,決定……以後姐妹二人,一同服侍王大哥,與王大哥……共結連理。”

王元湖聞言,先是一愣,繼而大喜過望。

他這等耿直之人,半晌才反應過來,激動地說道:“孤丹她……冇有怪罪於我?幼筠你……亦不介意此事?”

文幼筠點了點頭,柔聲道:“王大哥放心,隻要王大哥待我與孤丹姐姐,始終如一,我二人定當相敬如賓,和睦相處,永不相負。”這番大膽之言,卻是讓她羞紅了臉,聲音越來越小,幾乎細不可聞。

王元湖心中激動萬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表達,隻是用那充滿愛意的眼神,看著文幼筠,心中暗道:此生能得二位佳人相伴,夫複何求?

文幼筠見王元湖如此神情,更是羞澀難當,坐立不安,她連忙起身,說道:“王大哥慢用,我去喚眾護衛兄弟前來用膳。”說罷,便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留下王元湖一人,獨自回味著方纔文幼筠那番話語,心中甜蜜不已。

卻說齊雲城衙門之內,白練率領一眾衙役,披蓑戴笠,冒雨將幾具黑衣刺客的屍首,運出城外,尋一處荒郊野嶺,草草掩埋。

雨水淅瀝,寒風凜冽,眾人皆是泥濘不堪。

白練望著聶雷業的屍首,漸漸被泥土覆蓋,心中思緒萬千,暗忖道:這聶雷業,武功如此高強,尚且隻是龍隱教中一員,不知這龍隱教,究竟還有多少這等高手?

倘若沈府血案,當真是龍隱教所為,那沈家與龍隱教之間,又有何等瓜葛?

抑或是,龍隱教此舉,隻是為了彰顯其勢力,昭告江湖,他們已然重出江湖?

白練又想:不知在其他地方,可還有龍隱教的蹤跡?

近來江湖之上,盛傳青蓮派掌門穆天乾身死,亦或與龍隱教有關。

隻是他身為齊雲城捕頭,職責所在,難以離開齊雲城半步,所能獲取的線索,實在有限。

與他相熟的江湖門派,也隻有飛雲堡。

此次捉拿聶雷業,若非王元湖相助,隻怕凶多吉少。

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天色漸暗。

白練回到衙門,褪去蓑衣,正欲回房歇息,忽有一衙役前來稟報:“陳知府有要事相商,請白捕頭速去內室一敘。”

白練不敢怠慢,連忙前往內室。

那內室房門虛掩,白練來到門前,隻見陳知府於室內來回踱步,似有心事。見白練到來,陳知府便招手示意他入內,並低聲說道:“關門。”

白練依言關上房門,躬身施禮道:“大人。”

陳知府問道:“聶雷業的屍首,可已安葬妥當?”

白練答道:“回稟大人,已妥善安葬。”

陳知府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既如此,那沈府血案,便可結案了。”他踱了兩步,又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等終究還是將那凶手聶雷業,捉拿歸案。”

白練聽聞此言,心中愕然,不解地看著陳知府。

白練拱手道:“大人,聶雷業並非沈府血案真凶。其所用兵器及武功路數,皆與沈府亡者身上傷口不符。”

陳知府壓低聲音,說道:“本府說他是,他便是!此事,若再拖延下去,於你我二人,皆無益處。”他一臉焦急之色,繼續說道:“這樁血案,懸而未決,多日未有進展,上峰已然多次催促,本府亦是難以交差。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個嫌疑之人,豈能輕易放過?”

陳知府又道:“若是此案不能結案,本府這頂烏紗帽,怕是保不住了。屆時,白捕頭你這捕頭之位,亦是岌岌可危。”

白練聞言,默然不語,將目光移向一旁。

陳知府繼續說道:“這凶手,隻能是聶雷業。而且,是他白練,你白捕頭,親手捉拿歸案,此乃你的功勞,旁人休想染指!”

白練聞言,心中更是震驚,他看著陳知府,難以置信地說道:“大人,捉拿聶雷業,乃王元湖……”

未等白練說完,陳知府便打斷了他,說道:“本府知道!隻是你須知,我齊雲城衙門,已有多久未曾破獲大案了?你我二人,隻靠著那點微薄俸祿,何時才能出人頭地?況且……”

陳知府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你與那陳殷蘭之事,本府並非不知,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你那寡婦老相好,亦需你照顧,本府亦是體諒你的難處。”

白練聞言,心中思緒雜陳,默然無語,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過了半晌,陳知府輕咳一聲,說道:“此次多虧白捕頭辛勞,將沈府血案真凶聶雷業捉拿歸案。聶雷業畏罪zisha,死於獄中,已於今日酉時安葬。”他見白練依舊呆立於原地,便又說道:“白捕頭,你辛苦了,回去歇息吧。你立下如此大功,日後必有重賞。”說罷,陳知府便在座位上坐下,不再理會白練。

白練對陳知府施了一禮,轉身離去,心中卻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久久不能平靜。

白練緩步而行,陳知府之言,猶在耳邊迴響。

誠然,知府大人所言,並非全無道理,然白練心中,卻難以接受這等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之舉。

他仰望蒼穹,但見夜幕低垂,陰雲密佈,雨絲如織,綿延不絕,恰似他此刻紛亂如麻的心緒。

念及陳殷蘭,白練心中更添幾分無奈與苦澀。

他身為齊雲城捕頭,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註定一世奔波,難以安穩。

他原以為,憑手中三尺青鋒,可護佑一方百姓,庇護陳殷蘭周全,如今方知,一己之力,終究是螳臂當車,何其渺小!

白練長歎一聲,搖了搖頭,心道:罷了,罷了,徒思無益,唯有儘人事,聽天命;事已至此,隻可竭儘所能,順勢而為,但求問心無愧。

孤丹撐著文幼筠所贈的油紙傘,獨自一人行走於雨中。

那紫色的身影,在煙雨朦朧之中,顯得格外單薄,亦如她孤身一人飄零於這世間,無依無靠。

孤丹心下暗忖:如今文幼筠已然應允,接下來的事情,便容易得多了。

不多時,她便回到了花雪樓,從後門悄然進入。

天色昏暗,廊簷之下,隱約可見一瘦小身影,著粉紅色衣衫,正自低頭啜飲著碗中之物。

孤丹走近一看,原是冷兒,正自苦著臉,喝著藥湯。

孤丹心中不免有些憐惜,暗道:這般的年紀,便流落於這風塵之地,不知何時才能脫離苦海?

她走到冷兒身旁,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冷兒喝完藥,隻覺口中苦澀,不禁吐了吐舌頭。她回頭一看,見是孤丹,便喚道:“孤丹姐姐,你回來了。”

孤丹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二人並肩而立,望著廊外連綿不斷的雨絲,一時無言。

忽而,冷兒問道:“孤丹姐姐,你的爹孃可還安好?”

孤丹搖了搖頭,道:“我……冇有爹孃。”

冷兒低聲道:“我也冇有爹孃。”

孤丹聞言,心中更添幾分憐惜,便問道:“冷兒,你是如何來到這花雪樓的?”

冷兒低著頭,語氣低沉,說道:“是……是養我的嬸孃,將我帶來的。她說……家中貧困,無力再撫養我了……”

孤丹聽了,心中更是酸楚,伸手輕輕拍了拍冷兒的肩膀,暗道:這世間,如冷兒這般身世之人,想來還有許多。

正在此時,老鴇搖著蒲扇,走了過來,滿臉堆笑,對孤丹說道:“孤丹姑娘,怎的站在此處?不如來大堂與眾姐妹們,一同唱曲兒?她們唱的,可都比不上你呢。”

孤丹搖了搖頭,道:“不了,改日我再教她們。”

老鴇又轉向冷兒,說道:“冷兒,你準備好了嗎?‘月’字房的客人,正在等你呢。”

冷兒連忙應道:“我這就去。”說罷,便轉身欲走。

孤丹忽然喚道:“冷兒。”

冷兒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孤丹,眼中滿是疑惑。

孤丹道:“今晚,你來我房中一趟。”

冷兒乖巧地點了點頭,道:“好的,姐姐。”說罷,便轉身離去,朝著樓上走去。

然則花雪樓中,依舊是笙歌燕舞,熱鬨非凡。

樓下大廳,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有那尋歡作樂的男子,高聲呼叫;有那賣唱的歌女,婉轉吟唱;更有那江湖豪客,高談闊論,指點江山。

隻是這所有的一切,於孤丹而言,皆是過眼雲煙,擾人心神。

她隻想尋一處清淨之地,遠離這喧囂,暫避這紅塵。

孤丹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房間,雖不大,卻也佈置得乾淨整潔。

屋內陳設簡單,僅有兩三件傢俱:一張雕花木床,靠牆而立;一張梳妝檯,擺放在窗邊;另有一張小巧的圓桌,置於房間中央。

如此而已。

但這獨立的房間,於花雪樓中,已是難得。

像冷兒和其他姑娘,皆是幾人共居一室,同榻而眠。

孤丹為了這份清淨,卻是花費了不少銀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