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奉賢先

陳知府伸了個懶腰,他已伏案工作兩三個時辰,腰痠背痛,便起身活動筋骨。

忽有一衙役匆匆來報,附於陳知府耳邊低語幾句。

陳知府聞言,臉色驟變,連忙道:“快快有請!”

說罷,便急匆匆地朝府衙大門走去。

卻見門外停著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四名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立於車旁,想來是乘馬車而來。

為首一人,身著錦緞華服,氣度不凡,但眼神陰鷙,令人不敢直視,腰間還佩著一柄長劍,劍鞘之上,鑲嵌著數顆璀璨寶石,更顯其身份尊貴。

陳知府快步來到眾人麵前,恭敬地問道:“敢問哪位是奉公子?”

其中一名富家子弟聞言,語氣輕蔑,譏諷道:“爾等有眼無珠,連奉公子都不識得,真是瞎了狗眼,你這知府是如何當的?”

為首之人眼神陰冷,本不作言語,見陳知府誠惶誠恐之貌,這才似笑非笑地說道:“在下正是奉賢先,奉家師上官漣之命,前來齊雲城,調查沈府一案。”

陳知府連忙點頭哈腰,道:“原來是奉公子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奉公子裡麵請。”

眾人來到府衙大廳,陳知府恭敬地讓奉賢先於主座坐下。

陳知府小心翼翼地問道:“令尊奉大人近來可好?奉公子親臨寒舍,蓬蓽生輝,下官不勝榮幸。”

奉賢先慢條斯理地答道:“家父公務繁忙,一切安好。”他雖語氣平淡,卻難掩驕矜之色。

奉賢先之父奉封禹,乃當朝工部侍郎,位高權重,陳知府這等地方小官,自然是不敢怠慢,需得畢恭畢敬,小心伺候。

陳知府連忙吩咐下人上茶上點心,並將先前調查沈府一案的所得,事無钜細,一一稟報給奉賢先。

奉賢先聽完陳知府的彙報,卻是不以為然,淡淡地說道:“沈琶烏乃家師門下弟子,如今他既已身故,在下理應前去憑弔一番。不知沈公子的墓地,在何處?”

陳知府連忙說道:“下官這就派人去尋白捕頭,讓他帶奉公子前去。”

下人去尋白練,卻回報說,白捕頭不在衙門。陳知府無奈,隻得親自帶奉賢先前往沈家墓地。

齊雲城北郊,官道旁的一處山坡之上,有一片氣勢恢宏的陵園,那便是沈家的墓地。

奉賢先看著沈琶烏的墓碑,心中暗自冷笑:“沈琶烏啊沈琶烏,你這條賤命,竟未死於我手,真是便宜你了。”

他此番前來齊雲城,奉師命調查沈家血案,實則他本人對此事並不關心,倒是痛恨沈琶烏,才特地來沈琶烏慕前。

奉賢先忽然轉頭問陳知府:“你識得孟雲慕此人否?”

陳知府聞言一愣,隨即答道:“正是,此女正是飛雲堡堡主孟空之女。”

奉賢先冷笑道:“此女驕橫跋扈,出手傷了在下的幾位朋友。”說著,他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後跟著的三名富家子弟。

陳知府麵露難色,道:“這……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麼誤會?”

奉賢先眼神陰鷙,語氣冰冷地說道:“我聽聞孟空在江湖上也是一號人物,不想他女兒竟如此驕橫無禮,在下倒是想見識見識。”

陳知府不敢多言,他知道,奉賢先此人,心狠手辣,不好惹。

奉賢先之父奉封禹,位高權重,借其職位之便,貪贓枉法,積累了大量財富,手下更是豢養了一批江湖高手,勢力不容小覷。

奉賢先對陳知府說道:“待會兒我還要去沈府檢視一番。我先回齊雲城中逛逛,你派人去尋我便是。”

說罷,奉賢先便帶著三名富家子弟,離開了沈家墓地。

返回齊雲城的路上,那三名富家子弟問道:“奉大哥,咱們要不要現在就去找那孟雲慕算賬?”

奉賢先卻道:“不急,我初來乍到,先在城中遊玩一番,也不遲。”

他又道:“對付那孟雲慕,我一人足矣,爾等去了,反倒礙手礙腳。”

三名富家子弟聞言,臉上皆露出尷尬之色,不敢再多言。

奉賢先一行四人來到良品齋用膳,要了一間二樓的雅座。

奉賢先吩咐其中一名富家子弟道:“你去通知陳知府,就說我們在良品齋,讓他派人來接我們去沈府。”

卻說白練喬裝打扮,於城中巡邏完畢,返回衙門。

衙役稟報道:“白捕頭,陳大人有要事相商,請您速去書房一敘。”

白練來到陳知府的書房,陳知府便將奉賢先來訪之事,以及帶他前往沈家墓地等事,一一告知。

話音剛落,便見一人闖了進來,正是奉賢先派去傳話的那名富家子弟。

那人態度傲慢,趾高氣揚地說道:“奉公子有令,讓爾等速派一人前往良品齋,接他前往沈府。”

陳知府連忙應道:“好好好,下官這就安排。”

待那富家子弟離去後,陳知府低聲對白練說道:“白捕頭,就有勞你走一趟了,切記不可得罪奉公子,否則,我等擔當不起啊。”

白練領命,道:“大人放心,屬下省得。”

於是,白練便跟著那名富家子弟,前往良品齋。

那富家子弟名喚屈展,與奉賢先同行的,還有郝泰清、郝泰仲兩兄弟。

這幾人,皆是出自官宦之家,父輩皆在朝中為官,故而彼此之間,多有來往。

隻是這幾人,皆是紈絝子弟,不學無術,欺善怕惡,仗勢欺人,為禍鄉裡。

他們深知奉賢先的厲害,便都以他馬首是瞻,奉他為大哥,對他言聽計從。

奉賢先一行人所在的雅座,乃是良品齋專門為達官貴人準備的貴賓席,平日裡並不輕易對外開放。

此雅座乃一獨立隔間,裝潢華麗,雕梁畫棟,極儘奢華之能事。

隻見桌上擺滿了良品齋的招牌菜肴,珍饈美味,琳琅滿目,令人垂涎欲滴。

奉賢先卻並未動筷,隻是慢條斯理地品嚐著杯中美酒,對滿桌佳肴,不以為然。

郝泰清殷勤地為奉賢先斟滿酒,舉杯道:“小弟敬奉大哥一杯。”

奉賢先看也不看他一眼,隻是隨意地舉了舉杯,算是迴應。

奉賢先放下酒杯,漫不經心地問道:“那孟雲慕,武功究竟如何?”

郝泰仲聞言,頓時哭喪著臉,叫苦不迭道:“奉大哥,那孟雲慕的武功,當真是厲害得緊!小弟們幾個,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也不知她是怎麼做到的,竟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們身後,然後……然後就這樣,就這樣……”他一邊說著,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試圖還原當時的情景,那滑稽的模樣,令人忍俊不禁。

奉賢先拿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眼中充滿了不屑。

郝泰清見狀,連忙再次為他斟滿酒。

奉賢先冷哼一聲,道:“你們幾個,武功如此低微,敗在她手下,也屬正常。但被她教訓得冇還手之力,那就是你們之過了。”

他頓了頓,又道:“我早就提醒過你們,要勤加習武,莫要貪圖享樂,你們一個個卻依舊是爛泥扶不上牆,遊手好閒,廢物似的,如此下去,如何在這江湖上立足?”

郝泰清、郝泰仲兩兄弟聞言,羞愧地低下了頭,唯唯諾諾地應道:“是,是,大哥教訓的是,小弟們日後定當勤加練習,不敢懈怠。”

正在三人說話間,屈展回來了,他的身後,跟著一位身穿尋常布衣的男子,正是白練。

白練站在雅座門外,拱手道:“在下白練,奉陳大人之命,前來恭迎奉公子,帶你前往沈府。”

奉賢先慢條斯理地說道:“那你就稍候片刻,我等正在用膳。”

白練想起陳知府的再三叮囑,不可招惹奉賢先,於是就站在隔間門外,靜靜地等候。

屈展回到雅座內,在郝泰清、郝泰仲兩兄弟身旁坐下,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奉賢先斜睨了屈展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滿。

郝泰仲對屈展說道:“屈兄弟,你說那孟雲慕,是不是比我們厲害得多?”

屈展點頭稱是:“不錯,我們幾個加起來,也不是她的對手。”

屈展又道:“不過,那孟雲慕,長得倒是挺俊俏的。”

郝泰清卻道:“依我看,還是花雪樓的雅紫姑娘更勝一籌。”

屈展搖頭道:“二人姿色各有千秋,難分伯仲。”

郝泰仲惡狠狠地說道:“若是讓老子逮到機會,定要讓那孟雲慕嚐嚐我的床上功夫!”

屈展笑道:“就你?我看你還是算了吧,就你這慫樣,恐怕還冇靠近人家,就被人家一腳踹飛了。”

郝泰仲惱羞成怒道:“怎麼?瞧不起我?你不也一樣被她教訓了嗎?”

奉賢先實在聽不下去,冷笑一聲,道:“你們三個,就會耍嘴皮子,什麼時候你們的武功能練得像你們嘴皮子一樣厲害,再來吹噓吧。”

奉賢先慢悠悠地喝了口酒,說道:“論姿色,還得是江湖第一美人。”

屈展連忙問道:“奉大哥所說的,莫非是幽山派的阮憐冰姑娘?”

奉賢先點頭道:“算你識貨。”

他眼中閃過一絲淫邪與狠毒:“終有一日,我要讓阮憐冰乖乖臣服於我,任我玩弄。”

奉賢先曾經帶著各種名貴玩意,金銀珠寶,前往幽山派,想要博取阮憐冰的歡心,卻不想被她拒之門外,禮物也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而同為金翎莊弟子的沈琶烏,卻與阮憐冰交情匪淺,二人時常書信往來,這讓奉賢先妒火中燒,恨不得將沈琶烏除之而後快。

他甚至想過要派他爹的手下,偷偷地刺殺沈琶烏。

哪知沈琶烏竟然死了,這讓奉賢先感到無比遺憾,因為他冇能親眼看到沈琶烏是怎麼死的。

在奉賢先看來,沈琶烏不過是一個商賈之子,身份低微,如何能與他奉家相比?憑什麼他就能與阮憐冰書信往來,而自己卻屢屢碰壁?

奉賢先曾一度懷疑,是不是他爹奉封禹暗中派人,將沈府上下,一舉殺害。

但根據陳知府的描述,那殺害沈家滿門的凶手,應該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高手。

而奉封禹手下的那些江湖人士,雖然武功不弱,卻並冇有達到那種境界。

沈琶烏的武功,在金翎莊弟子之中,也算是佼佼者,奉賢先自問,作為對手,他冇有十成的把握,在武功上獲勝。

屈展、郝泰清、郝泰仲三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天,言語之間,儘是些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站在雅座外的白練,神色淡然,彷彿冇有聽到裡麵傳來的那些汙穢之言。

店小二見白練獨自一人站在那裡,便上前問道:“白捕頭,要不要小的給您也上壺酒?”

白練婉拒道:“多謝小二哥,不必了。”

店小二又道:“小的這有壺上好的解暑清茶,這就給您送來。”不等白練開口,便轉身離去。

過了片刻,店小二端著一褐色水壺走了回來,他拔開壺塞,頓時一股清香撲鼻而來。

“白捕頭,您辛苦了,這壺茶,是小店的一點心意,也是齊雲城百姓對您的一點敬意。”

白練接過水壺,道了聲謝,然後輕輕抿了一口,隻覺清香四溢,甘甜爽口,沁人心脾。

隔間裡的奉賢先又道:“屈展,你不是說找人來唱曲兒嗎?怎麼,人還冇來?”

屈展連忙對奉賢先說道:“奉大哥,應該快來了,昨夜與她約好了。”說著,他殷勤地為奉賢先敬了一杯酒。

話音未落,隻見一名女子,身姿婀娜,風姿卓越,緩緩走上樓來。

她竟然是花雪樓的花魁——雅紫。

雅紫見一位身著布衣的男子,立於這富麗堂皇的雅座門外,心中好奇。

她定睛一看,認出是白練,蓮步盈盈,上前施禮道:“見過白大人。”

白練微微頷首,並未言語。

昨夜雅紫招待的幾位貴客,正是屈展、郝泰清、郝泰仲三人。

這三人在孟雲慕那裡吃了癟,心情鬱悶,便來到花雪樓尋歡作樂,隻是言語粗鄙,舉止輕浮,讓老鴇頗為頭疼。

但老鴇還是滿臉堆笑,畢竟是財神爺駕到。她經營風月場所多年,什麼樣的人冇見過?她一眼便看出這三人是富家子弟,出身不凡,家底殷實。

這種人對老鴇來說,就如同行走的銀子一般。她連忙安排幾位姿色上佳的姑娘,前去服侍這三位公子哥。

這三人,已在花雪樓流連了三日,夜夜笙歌,醉生夢死,儘享溫柔鄉。

老鴇知道他們都是高官子弟,來頭不小,故而絲毫不敢怠慢,還特地讓花魁雅紫親自作陪。

屈展、郝泰清、郝泰仲三人,在花雪樓裡左擁右抱,吃香的喝辣的,享用著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

他們甚至都忘了此番前來的目的。

雅紫雖是花魁,但連日來接連應酬,也是疲憊不堪。隻是這三位公子哥出手闊綽,她也隻能強打精神,笑臉相迎。

雅紫身後,跟著一位年輕的女孩,身穿粉紅色的裙衫,身材嬌小玲瓏。她麵容清秀,眉眼間還帶著一絲稚氣,正是冷兒。

隻見她吃力地抱著一個琴盒,那琴盒比她的身軀還要大上許多,更襯得她弱不禁風。

雅紫走進雅座,對奉賢先、屈展和郝氏兄弟一一施禮。

奉賢先看著雅紫進來,心中暗道:想不到這齊雲城中,竟還有如此絕色佳人。

屈展對奉賢先說道:“奉大哥,這位便是花雪樓的花魁雅紫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擅撫琴唱曲。”

奉賢先聞言,上下打量著雅紫,目光放肆,毫不掩飾。

雅紫低眉順眼,避開他的目光。

雅紫對冷兒吩咐道:“冷兒,將琴放在那裡吧。”原來冷兒此番前來,是為了給雅紫姑娘帶琴。

冷兒連忙將琴盒放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打開,取出古琴。

她將古琴擺放在雅紫的麵前,又仔細地為雅紫姑娘佈置好座位,這才轉身為奉賢先、屈展和郝氏兄弟斟酒。

屈展似乎對冷兒頗有興趣,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得冷兒心中忐忑不安。

雅紫在琴前坐定,姿態優雅,輕啟朱唇,道:“小女子不才,願為各位公子獻上一曲。”

說罷,她纖纖玉指輕撫琴絃,緩緩撥動,頓時,一陣悠揚悅耳的琴音,便從她的指尖流淌而出,飄蕩在整個雅座之中。

琴音清脆悅耳,旋律優美動聽,與雅紫那婉轉動人的歌聲,相得益彰。

隻聽她曼聲吟唱道:

“光陰如箭逝,韶華去不回。”

“春花秋葉落,冬雪夏風吹。”

“人生須臾間,草木亦枯摧。”

“莫待花落儘,空歎歲月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