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禍起塗陽

夜色如墨,烏雲壓城。

官道旁的老槐樹在風中蜷曲著枝椏,樹皮皸裂的溝壑裡滲著雨水的陳腐氣息。

三十七匹快馬碾碎滿地枯葉,腐殖的酸澀混著馬匹悶雷般的蹄音,在騎手們黑色鬥篷下凝成粘稠的霧團。

領頭的年輕人朝胯下愛駒猛抽了一鞭,這匹世間罕見的烈馬吃痛下猛地發出一聲長嘶,口鼻中呼哧著噴出道道白氣與迸裂的雨珠混合在一起。

“師叔祖!”

心疼愛駒之下,年輕人轉向身側老者,聲音裡透著濃濃的疲憊與困惑,“自從前日出山以來,我們已經晝夜兼程連趕了兩天的路,中途不過歇息了兩三個時辰,這般下去不要說人了,怕是馬匹先要力竭了。”那名長鬚老道端的是長得一副仙風道骨的好皮囊,雖是旅途風塵也難掩他身上流露出的仙風道骨出塵之氣,正是太乙真宗的長老——玄清子。

老道白眉一軒斷言道:“雲淩塵賢侄,且不必說了,此事不容緩,莫說是把馬跑死了,便是把人跑死了,也定要在三日之內趕到塗陽鎮。”名叫雲淩塵的年輕人不解道:“當日天隱門天機老人留下四句的讖語:草下令,逆陰陽,應天命,當塗陽。言下所指未必便是塗陽這麼個荒村野鎮,即便真是塗陽鎮,這讖語如此晦澀難懂,我等到了塗陽也不過是一頭霧水,何必如此惶急?”

玄清老道歎了口氣道:“賢侄所言不假,但你有所不知,我宗上一代青龍神女龍清瑤殿下對外稱不知所蹤,實則隱居在這塗陽小鎮,這讖語若是說的不是塗陽鎮倒也罷了,若是是了,**是著落在這位殿下身上。這讖語雖是晦澀,我們幾個老傢夥揣測,當是塗陽此地應有一小吏,可助我等扶正滅魔,當為天命之人。”雲淩塵哈哈大笑道:“師叔祖儘是玩笑話,區區一小吏,文不能治國,武不能縛雞,如何扶正滅魔?若真有如此不世之才,要麼出自我四大太宗武功蓋世,要麼便是統兵奇纔可領大軍蕩平妖氛,怎會執刀幣計錢糧?”“師叔祖可記得我宗傳下的開天滅魔之說?”

雲淩塵話鋒一轉道:“我宗祖輩相傳,當年此界創下開天滅魔之功的大神已佈下後手助後輩子孫再戰魔軍,草下令,土也。依侄孫愚見必是有當年尊神留下的寶器將於塗陽出世。”

玄清子苦笑道:“或許如你所說吧,但無論是如何解釋,無論讖語中所提及的是否真是塗陽鎮,當下我四宗與魔道妖族無不是爭先趕向塗陽鎮,清瑤在此地之事雖說隱秘,但也非秘不可聞,其餘三宗與我同氣連枝倒也罷了,若是魔道先至,清瑤她勢必被捲入這池魚之災哪。”

雲淩塵沉默片刻,忽然皺眉道:“師叔祖,我有一事不明。清瑤殿下如此要緊人物為何會離開宗門,隱居在這偏遠之地?若是她留在太乙真宗,有宗門庇護,何至於陷入如此險境?”

玄清子聞言,神色複雜,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此事說來話長。龍清瑤當年與大胤皇室的一位要緊人物有染,此事違背了四大太宗不得與大胤皇室私交太密的戒律。

然而,龍清瑤地位尊崇,宗門不便嚴懲,隻能默許她負氣遠走。”雲淩塵一愣,顯然冇想到其中還有這樣的隱情。

他低聲問道:“那……宗門為何不將她召回?難道就任由她流落在外?”玄清子搖了搖頭,歎息道:“宗門也曾多次派人勸她回來,但她性子倔強,始終不肯低頭。況且,她隱居塗陽鎮後,倒也安分守己,宗門便不再強求。隻是冇想到,今日這小小鎮落竟引來天大乾係。”

雲淩塵握緊拳頭,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殿下當年若是留在宗門,有宗門庇護,何至於此?她這一走,隻怕為塗陽鎮引來一陣腥風血雨。”玄清子看了他一眼,語氣嚴厲:“慎言!龍清瑤畢竟是你的前輩,且身份尊貴,豈是你能隨意指責的?況且,她當年之事,宗門也有責任。若非我們未能妥善處理,她也不會負氣離開。”

年輕人低下頭,不敢再多言,但眼中仍帶著幾分不服。

塗陽鎮外,夜色愈發深沉。

鎮內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

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有鎮上的百姓,也有少數身穿黑衣的魔教弟子。玄清子一行人趕到鎮外,看到這一幕,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雲淩塵握緊拳頭,咬牙道:“我們來晚了一步……”玄清子臉色陰沉,抬手一揮:“淩塵你們幾個隨我先去龍府,其餘弟子分頭搜尋,看看有無活口。”

眾人應聲散開,衝入鎮中。

年輕人緊隨玄清子,一路疾行。

街道兩旁,房屋倒塌,火光熊熊,偶爾還能聽到幾聲微弱的呻吟。

玄清子引著幾名弟子直奔龍府,原本平靜祥和的龍府此刻滿是血跡瘡痍,地上橫七豎八的倒著童仆家丁的屍體,細細搜尋片刻,偌大的龍府竟然找不到一個活人。

玄清子俯下身仔細檢視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童仆屍體,翻看之下觸目驚心,幾乎所有的屍體都是背後中刀,死狀極慘。

被一刀戳中心臟的倒也罷了,多的是被斬下頭顱乃至從肩胛處幾乎半身被斬為兩半的,甚至還有部分被野獸廝咬的血肉模糊,半截身子不翼而飛。

剩下的半截遍佈交錯差互的齒痕。

“妖族…是蒼月那頭老狼還是西荒的病貓?”

玄清子口中喃喃自語著什麼,忽然他眼前一亮,從屍堆中拖出一具黑衣人的屍體,其胸口赫然插著一柄長劍,望向劍格處清晰地鐫刻著七個作北鬥狀排列的星痕,鬥柄處的星痕鑲嵌著一枚小小的青玉:“搖光…真是搖光劍…”“搖光?本門名列北鬥七劍的那柄搖光神劍麼?”在旁的雲淩塵聽到玄清子有所發現轉頭來看時才發現玄清老道手捧長劍已經是老淚縱橫…

淚眼模糊間,彷彿看到了多年前那個清麗少女,身著一身月白襦裙,手捧長劍恭敬而立,那時諸位師兄弟齊聚一堂,掌門師兄玄機子端坐上首一手捋須含笑注視,師兄玄元上人也尚在。

慈愛地為愛徒掛上劍穗,口中溫言勉勵:“清瑤,你已是門中弟子中的佼佼者,為師厚顏請掌門師兄從青龍閣中破格請出這柄北鬥神劍予你,望你日後努力精進,莫忘了諸多長輩對你的殷殷期盼…”

“哈哈哈,好個女娃子,就連老夫都冇能得佩北鬥七劍…哈哈恁的了得!”“蒙掌門師伯賜下搖光神劍,清瑤定然不負宗門不負師尊與諸位長輩厚愛,將師尊所傳修煉至大成境界,到時便以師伯所賜的這柄搖光神劍斬了那兩條惡蛟,以其頭顱為諸位師長賀!”

如今搖光神劍猶在,昔年說這話的人卻…

雲淩塵想說些什麼,囁嚅間不知該如何開口,玄清子隨手把手中長劍遞到雲淩塵手中:“從今以後,這柄搖光劍,你拿去使吧。”雲淩塵愣了一下:“師叔祖,這等神兵你怎麼…咦?”“搖光劍已經被妖孽的毒血汙了,已經不複往日神異,或許這也是那幫妖魔冇有取走此劍的緣由吧,但好在其鋒銳猶在,你也已是門中弟子第一人,正好缺柄利器,此劍賜予你倒也不算辱冇了它。”

“隻盼望你不要忘記它的上一代主人,用這柄搖光多殺幾個妖魔,為她完成她曾經的許諾吧。”

長歎一聲,回想起當年自己私下前來看望師侄的場景,那時的龍府還是那麼寧靜祥和,而今卻被燒成了一片焦土,玄清子望著龍府殘破的牌匾竟長久無言。

忽然,不遠處的夜色中一道火光飛上高天,炸出一朵絢爛的煙花。“有情況!”

玄清子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認出是本門的警示標記,忙收攏散在龍府搜查的其餘弟子,急向傳訊處趕去。

塗陽鎮各處的太乙鎮宗弟子紛紛朝傳訊處聚攏過去,看到玄清子到來,圍攏的人群紛紛讓開一條通道,露出其中護著一個孩子的弟子。

依偎在弟子懷中的孩子約十一二歲上下,臉上滿是血汙昏厥不醒,一隻手臂被人用利刃幾乎斬斷,僅剩下一縷皮肉掛在肩膀上,旁邊的弟子:“師叔祖,這是整個小鎮找到的唯一一個活口了,這個孩子被魔教賊子斬了一刀,躲在狗洞裡方纔得以活命,方纔看到我們受了些驚嚇暈死過去了。”玄清子麵沉如水,二話不說先封閉了孩童肩膀處的穴道止住了出血,接著按住心脈緩緩渡入真氣,玄清子不愧是上宗高士老辣功深,僅片刻功夫那小娃兒臉上便多了些血色,再過片刻悠悠醒轉。

許是因為玄清子鬚髯皆白慈眉善目,許是因為不斷注入的真氣穩定心神,孩童出人意料的冇有哭泣,玄清子輕聲問道:“孩子,不要害怕,告訴爺爺你都看到了什麼?”

孩童臉上還帶著濃濃的恐懼:“壞…壞人,好多壞人…拿刀子砍…”玄清子倒也有耐心,繼續輕聲安撫詢問,旁邊的太乙真宗弟子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驚擾了二人,不多時,玄清子已大致瞭解了孩童看到的一切,好訊息是這個娃娃是龍府鄰居家的孩子自幼便與隔壁好看的的龍姐姐相熟,壞訊息是驚變發生他便躲入了家中的狗洞,這才逃得性命,但也讓他對襲擊者幾乎一無所知。

另外,玄清子還得到了兩個重要的資訊,一是據孩童所說隔壁龍姐姐前不久剛剛生了小寶寶,結合時間玄清子敏銳的意識到天隱門所得天機極有可能著落在這個剛剛誕生的孩子身上,其二是襲擊一開始時到處是慘叫聲,但在尾聲傳來了兵器撞擊的鐺鐺聲。

玄清子沉吟片刻分析道:“來人武功高強,鎮民又多是手無縛雞之力,兼之又是突然襲擊,起初必定是一麵倒的屠殺,但後來這娃娃聽到的兵刃交擊聲倒是令人玩味,神女殿下產後虛弱怕是無力與襲擊者動手,如此來看必定是有高人出手與魔教激鬥。”

一旁的年輕弟子不僅開口道:“師祖,莫非神女殿下和孩子還有救?”玄清子沉默片刻,仰望高天滿天星鬥,低聲道:“或許吧,但願清瑤母子二人吉人天相,真靈護佑。”

正默然無語間,弟子來報稱其餘三宗來援人馬也已陸續到達。

玄清子起身果然看見遠處夜色中有點點火光正朝塗陽鎮疾馳而來:“走吧,先與三宗道友會合再做計較。”

一行人退出塗陽鎮,站在鎮外的山坡上,回望那片火海。

玄清子長歎一聲,低聲道:“天機老人的預言果然應驗了。塗陽鎮之劫,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