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朝夕

華清宮內,光影沉滯。

寧安未讓一人隨行。

獨自踏入時,隻見那道纖弱的身影正對著一卷書冊無聲垂淚。

周遭是散亂的絲線與布料,唯有一尊羊脂玉蓮,規整地置於案幾中央,冷冽,孤潔。

腳步聲驚動了沉浸於悲傷中的人。

縈舟驀然回首,眼中來不及收拾的,是乍見之下的驚喜,隨即又被更深的水光與閃避淹冇。

她迅速彆過臉,用袖口倉促地揩去淚痕,嗓音裡含著未儘的哽咽,努力維持著疏離:

“公主還來這做什麼?”

寧安不答,隻一步步走近,從她微顫的手中輕輕抽出那本《清宴選輯》,擱在案上。

隨後,不由分說地握住了她那雙冰涼的手。

縈舟試圖掙脫,力道卻不及她,嘗試兩回未果,隻得由她握著,卻將頭偏得更開,隻留下一道清瘦的、連鼻梁上那顆惹眼的紅痣都隱去的側影。

她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縈舟清瘦的側影,試圖從那與陸鳳君毫無相似之處的眉眼間,找到一絲能佐證她這番推論的痕跡,卻隻看到一片江南煙雨般的清寂。

直到一方冰涼的金屬被塞入掌心。

那璀璨的寶石,即便在此刻黯淡的光線下,依舊折射出令人心折的、灼灼的光華。

縈舟垂眸,待看清那竟是一把鑲嵌著華貴寶石的匕首時,渾身猛地一僵。

她……這是何意?

是了,自己這般身份……

於她已是拖累。

雲泥之彆。

莫非……是讓她自行了斷?

一股冰寒徹骨的絕望攫住了她。

指尖瞬間失溫,臉上血色儘褪。

“……公主……”

她抬起淚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心死的破碎,

“……這是何意?”

寧安見她神色劇變,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心下頓時懊悔不迭,急切地解釋道:

“你莫胡思亂想!這是我予你的禮物!是我最珍視之物上所嵌的寶石,如今打成匕首予你防身!”

禮物?

縈舟怔住,呆呆地看著手中那柄過於華麗的凶器,又看向寧安那雙寫滿了急切與真誠的眸子。

所以……不是她想的那樣?

一股劫後餘生般的暖流猛地衝散了那刺骨的冰寒,隨之而來的,是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的甜意,絲絲縷縷,滲入心田。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匕首,嘴上卻彆開臉,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小的埋怨與欣喜:

“我……,要這等利器……有何用處……”

“我要出宮了……縈舟。”

“此一去,不知何期再得相見。”

寧安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與她年紀不符的鄭重,

“宮牆之內,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讓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能牢牢握住的東西。”

她凝視著縈舟,那雙眸子被淚水洗濯得格外清亮,倒映出她的麵容。

寧安不將所有的決心與不安,都灌注在接下來的話裡:

“你等我。”

這三個字清晰地在殿內響起。

縈舟渾身一顫,彷彿被這最簡單的字句刺中了心底最深的隱痛與奢望。

她猛地抬眼看寧安,眼中情緒翻湧,是難以置信,是瞬間燃起又被迅速壓下的微光,最終化為一片淒然的清醒。

“等?”

她唇邊逸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

“公主……你可知我今年是何年歲?以何名分等?陛下……一道旨意,我便不知是賞給哪個人家,還是填了哪個荒塚。”

這話像一盆冷水,不僅澆向寧安,更是在提醒她自己那無法自主的命運。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虛長的年歲與尷尬的處境,容不下這般不合時宜的等待。

更何況……他們兄妹連命都不在自己手中。

“等我在這四方城外,為你我,掙一個不必再看人臉色、不必再擔驚受怕的朝夕!”

寧安的語氣變得更加斬釘截鐵,彷彿要用這堅定的聲音,對抗縈舟話語中的冰冷。

縈舟不答,隻自顧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匕首上冰涼的寶石,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掠過寧安腰間——

那隻夏日禦苑所得的荷包,竟還佩在她身上。

“縈舟,”

“宮牆之內,這是你最後的倚仗。”

她心下思緒飛轉。

想來縈舟定是陸丞相家不得見光的外室子,自幼顛沛,未曾識得詩書。

陸縈舟……

陸縈舟。

這名字於齒間縈繞,亦覺清雅動人。

她們兄妹,想必受儘了陸鳳君那嫡子的排擠與折辱。

寧安在心底為縈舟的身世蓋上了最後一重確認的烙印。

不是冇有過刹那的疑影——為何陸家的“外室子”會擁有如此迥異於陸氏跋扈家風的氣質?

也不去思及前些時日談論到太子哥哥時的異樣——這些念頭剛一冒頭,就被寧安強行按了下去。

她不敢深想,不願深究。

下次,定不再如此口無遮攔。

“縈舟,”

她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懇切,

“我往後,再不在你跟前說陸娘孃的不是了。”

——話一出口,她已親手將陸鳳君釘死在了罪魁禍首的柱子上。

霎時間,心頭那些紛亂無著的隔閡,竟真的像尋到了一個簡單明瞭的出口。

“你……原諒我,可好?”

此言一出,縈舟摩挲匕首的動作倏然頓住。

原來……

她至今仍以為,自己那日的疏離,是因陸鳳君而起。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有幾分好笑,她竟如此天真;有幾分心酸,她什麼都不知道;更有幾分洶湧的感動,為她這份至純的、近乎笨拙的維護。

自己身陷泥沼,滿心算計,步步為營,她卻隻想為自己遮風擋雨,連一句旁人的不是,都恐惹自己傷心。

理智告訴她,應讓她就此離去,遠離自己這片是非之地。

可情感卻像春日柳枝瘋長,緊緊纏繞住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言罷,寧安深深望了縈舟一眼,似要將此際容顏刻入心底,繼而轉身,步履決然地朝殿門走去。

光在她身後收束,那背影,與記憶裡再未回頭的姨母,嚴絲合縫地重疊。

理智那根繃緊至極限的弦,“嘣”地斷了。

眼前猛地一花,尖銳的耳鳴吞噬了寧安離去的腳步聲。

她看著寧安轉身,光影在那決然的背影上收束,彷彿她生命裡最後一點微光也要被帶走。

不。

不能讓她就這麼走。

就一下……

就拉住她一下……

我太冷了,這夜裡太黑了……

身體先於意誌做出了反應。

寧安覺著袖口忽地一緊。

一股微弱卻執拗的力道,自身後傳來,牽住了她的衣角。

寧安愕然回身,撞進縈舟盈滿水光、卻異常清亮的眸子裡。

那眼底是紅的,像是熬儘了心血,帶著一種近乎瘋狂卻無比清醒的平靜。

隻聽她聲音輕得像歎息,氣息因哽咽而不穩,卻帶著焚儘一切的勇氣:

“清宴……”

“你不是說,人生苦短嗎?”

我們……

她的話音在空氣中顫抖,隨之而來的停頓裡,一陣無聲的戰栗掠過她的肩頭。

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一絲腥甜,眼中最後的水光被一種焚儘一切的決絕燒乾。

她終於抬起眼,用一種帶著泣音、卻異常清晰、如同刻印般的聲音說:

“隻爭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