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雅玩

“著人看著點去錦宮,陸槿那邊,彆讓他自戕,也彆讓他病逝得太容易。”

喬玄頓了頓,罕見得大發善心道:

“玉衡,她若想去‘探望’,不必阻攔。”

“是。”

喬玄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禦案一角。

那裡擱著一方素白鎮紙,壓著幾頁新進的詩稿。

鎮紙素淨,並無紋飾,卻讓他猛地想起,許多日前,裴季曾於禦前侍墨,見他案頭空置,次日便默不作聲地獻上了這方玉鎮紙,說是“見陛下批閱奏章辛苦,此物或可壓住卷角,省些力氣。”

彼時他隻覺是尋常逢迎,未置一詞。

此刻,那方素淨的鎮紙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極了裴季本人——精心雕琢,用於裝點,且無比順從。

他用指尖極輕地叩擊了那個曾由裴季親手撫平、此刻已不複存在的卷角的位置。

那樣一個心思細膩、連此等微末小事都留意到的人,在得知自己被徹底放棄、生命進入倒計時之時,會是什麼模樣?

是會如陸槿般歇斯底裡,還是會……

那股始終盤踞在他心頭的、對人性最後姿態的探究欲,在此刻壓過了單純的捨棄。

他慣於將人心置於懸崖邊沿觀賞——

有人墜落成泥,有人綻放成花,而裴季正懸在最美妙的傾斜角度。

“慢著。”

喬玄的聲音止住了宋辭的腳步。

“先去玉闕閣。”

————

禦輦無聲滑過宮道,兩側石燈在秋風中明滅,光影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流轉。

禦輦行過的影子,被拉得漫長而扭曲。

輦輪碾過零落的桂花,甜膩香氣與藥氣在夜色中絞殺。

最終停在那座被濃鬱死氣包裹的殿宇前。

喬玄步入內室,並未理會跪伏一地的太醫與宮人,目光徑直落在榻上。

裴季竟是醒著的。

他似乎剛剛經曆了一輪劇痛的沖刷,麵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白,冷汗浸透了鬢角,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一名太醫正戰戰兢兢地稟報:

“……裴娘娘,此症非藥石所能醫,陛下已有旨意,請您……安心靜養……”

裴季聽到了。

安心靜養?

他渙散的目光凝了一瞬,唇色慘白如紙。

然而,預想中的崩潰或哀求並未出現。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因為疼痛而破碎不堪。

指甲因持續的高熱而泛著不健康的淡紫,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那隻啃噬的惡獸。

他能感覺到冷汗正沿著脊椎滑落,像熔化的蠟油,又冷又粘。

但他依舊固執地想要撫平那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彷彿隻要衣冠依舊整齊,他裴季就還是那個瓊林宴上揮毫潑墨的狀元郎。

他甚至試圖調整了一下靠臥的姿勢,但一陣突如其來的痙攣讓他的手臂猛地一顫,險些打翻榻邊的藥碗。

他閉目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然後,繼續那緩慢而艱難的姿態修正。

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過狼狽。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彷彿耗儘了全力,帶來新一輪的噬咬,讓他額際青筋暴起,悶哼出聲。

可他依舊在做。

將這精心設計的、從容赴死的假象,當作他此生最後、也是最難的一篇策論來書寫。

然後,他抬起眼,望向禦座上那片玄色的、深不可測的陰影。

氣若遊絲,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將畢生虛偽與風骨融入骨血、直至生命儘頭也不肯放下的“體麵”:

“能成陛下……案頭一雅玩……是臣……大幸。”

話音落下,他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身體抑製不住地顫抖,唯有那雙逐漸失去焦距卻依舊努力維持清明的眼睛,仍固執地朝向皇帝的方向。

一絲血線,從他緊咬的下唇邊緩緩滲出,落在素色的衣襟上。

喬玄靜靜地看著。

他享受這種時刻,如同欣賞名伶在戲台坍塌前,依舊堅持唱完最後一個亮相。

看著裴季在劇痛的間隙裡,仍在試圖撫平素衣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看著那預想中的崩潰或哀求,儘數化為一句將自身物化到極致、卻又透著詭異尊嚴的“謝恩”。

那固執的、近乎本能的手指微動,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記憶深處某個早已封存的畫麵——一個寧折不彎的背影。

畫麵一閃而逝。

留下的,是一種混合著輕微刺痛與更強烈探究欲的興味。

一個能在此等境地下,依舊將“姿態”維持到如此地步的物件,若就此毀去……

這與當年那個寧可用死亡把自身也變成一道詛咒的女人,是何等不同——又透著相似。

一個將規則的優雅踐行到死,一個用絕對的混亂撕裂所有規則。

裴季昔日風采不停閃過。

瓊林宴上,少年狀元,打馬禦街,何等意氣風發。

被他納入宮中後,那份才情化作了更精緻的逢迎,知情識趣,偶爾在床幃間流露出的、被強行壓抑的屈辱與不甘,都成了取悅他的彆樣風味。

一片絕對的靜默。

他冷漠地俯視著。

那句“雅玩”如同最後一筆,將裴季這幅殘卷勾勒完整。

毀去嗎?

自然。

……

但隨之而來的,並非掌控生死的快意。

一件悉心陳設多年的玉器,還未賞玩至儘興,便要親手砸碎。

……暴殄天物。

喬玄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輕搭在扶手上的指尖。

那枚象征著無上權力的玉扳指,此刻觸感正如那方鎮紙。

指尖在扳指上,來回摩挲了一次。

也罷。

當他再度抬眼時,眸底那絲因“惜物”而起的波動已全然不見。

“傳朕口諭,”

“著太醫院用儘手段,吊住他的性命。所需一切,不計代價。”

殿角那支秋菊又落一瓣,輕飄飄跌進宮女剛換的蔘湯裡。

宋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立刻躬身:

“奴才遵旨。”

“另外,”

喬玄的目光掠過裴季,投向殿外虛無的遠方,

近乎無解。

玄雲……

朕曾以為此生再無需想起此人。

那個總是披著陳舊道袍、鶴髮童顏的老道,曾意味深長地對他說過:

“陛下,這世間最毒的詛咒,往往源於最深的‘聯絡’。斬斷聯絡則咒解,但被斬斷的,或許比性命更珍貴。”

“派人去查,玄雲真人……如今雲遊何處。若有線索,速來報朕。”

……順便看看那蟄伏的老道,是否還遊於人世。

旨意既下,玉闕閣內沉鬱的死氣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宮人們低垂的眼睫下,掠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悸動。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時透出了一點淒清的微光,冷冷地照了進來,落在裴季依舊緊攥著的手指上。

雲深不知處?

朕倒要看看,你這“真仙”,是否真的能超脫世外。

“奴才遵旨!”

禦駕離去,玉闕閣內重新被藥氣與忙碌充斥。

當皇帝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裴季一直強撐著的“體麵”崩斷。

他猛地蜷縮起來,將臉埋入錦被,發出一聲被死死壓抑的哀鳴。

那方素白,迅速被血與淚浸透。

就在這失控的劇痛中,他的一根手指卻依然無意識地在被麵上撚動了一下,彷彿還想拂去那並不存在的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