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炒春

新帝登基後,宮中的膳食便簡素了許多。

這是禦膳房總管最頭疼的事——新帝不喜奢靡,可“簡素”二字,落在天家膳食上,分寸極難拿捏。

太簡則失體統,太素則違聖意。

聽聞陛下要吃什麼“炒春”。

這日午膳,總管親自盯著,上了一道時令小炒。

青瓷盤中,嫩綠的芽尖清炒,配幾絲春筍、數粒鮮豆,色相極清雅。

喬慕彆執箸,夾了一箸,送入口中。

“時節不對。”

他放下箸。

侍膳的內侍聞言,心頭一緊,正要跪下請罪,卻聽新帝淡淡道:

“不是春風的味道。”

“是……”內侍垂首,

“陛下聖明。今年春寒,南邊雨水多,春筍運不進京,禦膳房隻好用了暖棚裡……”

“無妨。”

喬慕彆打斷他,目光落在窗外。

窗欞半開,廊下的四季梨正開著,一樹繁白。

可那白,似乎也與去年不同了。

他揮退所有宮人,來到一麵鏡前。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目光在染黑的頭髮上停留。

鏡子會說謊,隻會照出觀者期待的模樣。

譬如喬玄的夢。

譬如這頭髮。

明明是白的。

“……我看您有白髮了。”

“嗯。”

“我……我不想看見。”

“那便不看。”

“明日讓影一送染膏來,你幫孤染。”

回憶在此處止步,夏季明明不是感傷之時。

鏡前放置一個烏木小匣,密室裡的那個。

他伸手,指尖觸到匣麵,停頓了一息。

這匣子,曾在暗無天日的地下,陪過那個人無數個日夜。

匣中每一張紙,都是那人一筆一劃寫下的,用那隻被他教過握筆姿勢的手。

他打開匣蓋。

一股早已消散的梨香。

最上方一封以血為墨書寫的信,“逆時梨花,終是囚芳……”,信用一條掛著清脆銅鈴的金鍊壓著。

他拿起這條金鍊,銅鈴聲清脆,讓他想起許多次……

觸手果然冰人。

他麵無表情地把那封弄皺的信又舒展開,看了又看。

字跡學得不是喬玄的,也不是他的。

是影子自己長出來的。

那些筆畫,有他教的痕跡——起筆的頓挫,轉折的力度,分明是臨摹他字帖時留下的印記。

可收尾處那一抹虛浮,那一點彷彿隨時要斷開的遊絲,卻是那人獨有的。

像是拚命模仿,又在最後關頭,偷偷留下一點“自己”。

他翻出另一張,紙頁泛黃,邊角捲起。

「今日忽憶起,殿下思考時,右手食指會無意識輕敲案幾。聲急而密,心緒愈沉,其聲愈促。明日需留意。」

他記得這一則。

那時他站在暗處,看見那人寫完這行字後,將紙摺好,藏進匣子深處。

可笑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慣。

再往下翻,是那篇看過無數次的“十願”。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

(華首?是冕旒,十二道,遮天蔽日。芳?是龍涎香,窒息的暖腥。)

「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

(束?是縛。束我以“韞光”之名,縛我以形。此身非我……何來窈窕?唯餘承歡之器,孕……)

“孕”字隻寫了一半,便被狠狠塗黑。

喬慕彆的視線在那團墨上停留了很久。

那時他剛看見這行字時,隻是冷冷地想:

又在發瘋。

此刻再讀,卻彷彿看見那人伏在案前,筆尖顫抖,最終失控地戳進紙裡。

再往後,字跡越來越淡,越來越虛浮。

像一個人在慢慢耗儘力氣。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極輕:

「……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

“琴”字冇有寫完。隻有一個孤零零的“玨”字偏旁。

喬慕彆提筆補上那個“玨”,濃墨重彩。

闔上眼,不等墨乾,就將那頁紙按在胸口。

過了一會,他忽然秉燭,燒了那封信。

火焰把那封信吞噬下去,一陣淡淡的黑煙嫋嫋升高。

字跡消失前的最後一瞬,“燭陰”二字在火光中一閃,便再無所蹤。

他凝神注視,烏木小匣裡仍有許多封信。他把那些信也點著,扔到一個銅盆裡。

他這時又想起有一部使他心神恍惚的小說,纔看了一半,便隨手拿過來,也投入火中。

他覺得那種故事毫無意義。

《梨園記》,覺微先生署。

覺微是誰,他當然知道。

聞人渺那封絕筆被他燒了,這部小說卻不知何時流傳出來,竟成了坊間熱門的話本。

寫的是一個姓“禾”的大戶人家。

家主名“禾一”,早年喪妻,獨居深宅,膝下有一幼子。

後來從梨園買來一個小侍,生得與那幼子極為相似。

禾一見之,竟將那孩子收在身邊,教他讀書寫字,待他如……如什麼呢?

書裡寫得曖昧,隻說“夜則同榻,晝則同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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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幼子長大了,與梨園來的小侍之間,漸生齟齬。

禾一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故事後半,忽然一轉。

那梨園小侍的身世被揭開:那梨園小侍竟是禾一亡妻早年走失的雙胞之子——他是禾一的親生骨肉,輾轉流落梨園。

喬慕彆讀到一半便擱下了。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

好看得讓他想起很多不該想的事。

此刻,他把那本書也投入火中。

紙張燃燒得慢,他便坐在地上,一張一張撕開,扔入火裡。

“寫偷情的書,”

“倒比寫夫妻恩愛的好賣。”

這是實話。

世上偉大之愛情故事,有幾個是寫夫妻的?

新娘一入花轎,故事便戛然而止。

讀者冇興趣看柴米油鹽,冇興趣看日子一天天過下去。

不是夫妻。

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可偷情至少是你情我願的歡愉。

火苗舔舐著紙頁,最後一行字在火光中顯現:

“禾一立於庭中,梨花開落,不知今夕何夕。左右問其何所思,曰:‘吾思兩兒。’左右不敢再問。”

喬慕彆盯著那行字,直到它化為灰燼。

“漸生齟齬……”

他想,誰知道禾一的那個孩子,喜不喜歡梨園的那個小侍呢?

這問題來得毫無道理,毫無來由,卻在拋出的一瞬間,讓整本書的隱喻變了味道。

可若那花轎裡坐的,是兩個不該同轎的人呢?

若那紅燭照見的,是兩張相似的臉呢?

若那洞房花燭的,是——

書裡冇寫。

作者或許也不知道。

又或許知道,但不敢寫。

銅盆燒得發熱發黑,最後一張紙也化為灰燼。

他低頭,還有一小片未燒儘的紙角,上麵隱約有一個字——

指尖剛觸到,它立刻碎了,化為更細的灰,飄散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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