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鏡淵·三

終究未曾回宮。

床榻寬闊,錦衾溫軟。

喬玄自然地擁著他躺下,手臂仍是環過腰身,掌心依舊習慣性地

覆在那隆起之處。緊密的貼合,不容一絲縫隙。

喬玄看著鏡子,照例睡前“教導”,

“前朝有一道士公主,名淩虛。”

“煉製‘逆乾坤’,男子孕子,妄圖逆轉陰陽,重定雌雄。”

“知道淩虛帝姬最後煉的那爐‘逆乾坤’,

為何炸了麼?”

“兒臣……

不知。”

“因為她太貪,不自量力。”

“她想逆轉的豈止陰陽?她要這天地萬物都按她的心意重來一遍。”

“可這世上的‘逆’,從來都有代價。你想逆天,天就罰你。你想改命,命就噬你。”

“她那爐丹炸開時,據說整個靈燁山巔都映成了血色。山石崩裂,草木枯焦,連鳥獸都絕跡了整整三年。”

聽到“映成血色”時,喬慕彆眼前彷彿真的炸開一片腥紅。

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的,難道就是這場百年獻祭最終的血肉祭品?

而他此前所有的不甘、反骨、乃至方纔那一下報複性的碾磨……

在這橫跨百年的冰冷棋局麵前,是否都成了丹爐中註定被煉化的一縷青煙?

“可她留下的丹方……”

“為何還能用?”

“因為朕要它能用。”

“從九死一生,朕一步步命人試煉、改良,到如今已徹底逆轉。”

“淩虛想逆的是天,”

“她的野心,她的執念,她賭上一切煉出的‘逆乾坤’……最後都成了朕的棋子。朕用她的丹,改了她的命,讓她留下的血脈——”

“懷上朕的子嗣。”

窗外風聲似乎驟厲,隻見雪片狠狠拍在窗紙上,像無數隻手在抓撓。

喬慕彆躺著,身子有些發冷。

柳驚鴻。

想起那雙覆著白紗的眼睛。

天罰?

想起很多個深夜,他在密室的倒影裡,看見自己頸後和後背的柳葉痕。

原來,

都是……

一場跨越百年、精心編排的,獻給失敗者的嘲弄。

“這些,”

“天下間,唯有你有資格與朕共聽。”

又是這句話……

“因為你是朕選的。”

“從你吞下那枚‘逆乾坤’開始。”

恐懼之中,竟真的生出一絲扭曲的、被選中的戰栗共鳴。

喬慕彆感到徹骨的寒冷,卻又彷彿被這“唯一”的分享,燙傷了靈魂。

窗外的風聲似乎暫歇了,雪也停了。

喬慕彆是被勒醒的,喬玄的鉗製連睡夢中都不曾鬆懈。

睜眼時不知時辰,在黑暗中聽著身後均勻深長的呼吸。

錦被厚重,他感到窒息,不是空氣稀薄,這種無時無刻不被“存在”填滿的飽脹感,讓他胃裡一陣翻攪。

他極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從那懷抱裡掙脫出來。

“嗚……”

他冇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還好,喬玄冇醒。

就在他即將完全脫離時,身側的人忽然在夢中蹙緊了眉,溢位一聲模糊的囈語:

“……冷。”

喬慕彆動作頓住。

他回過頭,看著喬玄的方向,漆黑一片,隻隱約看見寬闊的輪廓。

冷?

哦,您不是說,您是太陽麼。

他心中一片奇異的平靜,甚至冇有漣漪。

然後,他攥住錦被的邊緣,用力地、狠狠地,一下子將被子從喬玄身上拉開了大半。

做完這一切,他再無留戀,起身摸索著走向外間的望台。

——

推開檻窗,寒風撲麵,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降真香與龍涎暖腥全部置換出去。

酒樓沉睡在腳下,燈火俱滅。

望台細長,另一側能看見天幕之上,星河低垂,與人間燈火毫不相乾。

就在這片沉寂圖景中,卻忽有一處火光躍動。

不止一處,是失序的紅舌。

距離不近,絕非宮城,像在某個坊市之間。

這火,是你放的嗎?

他問的不是喬玄,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外人”。

他問的,是那個曾用黑翎箭射穿君王左肩、靈魂裡始終有一塊不曾被馴服的硬骨的——喬慕彆。

那個“他”,還在這世間的某個角落,做著如此激烈、如此不顧後果的事情嗎?

夜風更疾。

他下意識地抬手,掌心輕輕覆上小腹。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未動,用一絲僅有自己能聽見,或者說,隻存在於意念之中的氣音呢喃:

“你也覺得這裡很悶,是嗎?……”

他停頓了很久,望了一眼那正燃燒的火光,彷彿在與誰隔空對話。

“……再忍忍。”

莫名想起鏡中人跟他講述過的一首詞。

【午夢初回,捲簾儘放春愁去。】

方纔那關於淩虛、關於百年祭壇的談話,此刻也像一場荒誕的夢。可愁並未散去,隻是化作了這望台上的風,無處著落。

【晝長無侶。自對黃鸝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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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漫漫長夜,無人可語。

隻有腹中這團血肉,和天際那團不知誰人點燃的野火,是他的黃鸝。

【絮影蘋香,春在無人處。】

春天或許真的存在,在宮牆之外,在命運棋盤未曾覆蓋的角落,在那野火燃燒的廢墟之下,或許會萌發新的、不被定義的生命。

【移舟去。未成新句。一硯梨花雨。】

他想逃離這艘早已偏離航道的巨舟,卻連一個明確的去處都想不出。

滿腔思緒,最終隻化開一片冰涼徹骨的空白,如同研了一硯冷寂的梨花雨。

他最終冇有回到那張寬闊得令人心慌的床榻。

在臨窗的軟榻上蜷縮下來,扯過鬥篷裹住自己,麵朝著夜空與遠處的微光,閉上了眼。

……

然而,晨光並非溫柔地喚醒他。

他是被一種無法抗拒的暖意拉回現實的——那暖意並非來自陽光,而是來自一具堅實軀體的緊密貼合,來自環在腰腹間、彷彿從未離開過的、熟悉的手掌。

喬慕彆驟然睜開眼。

熟悉的氣味。

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然回到了內進的床榻之上。

不是他自己走回來的。

他甚至不記得有過移動。

昨夜在軟榻上蜷縮時,那偶爾從窗外吹進的一縷寒風,都還清晰地烙印在知覺裡。

有人,在他沉眠時,將他抱了回來。

他依舊被緊緊地擁在那個懷抱裡,皇帝的下頜抵著他的發頂,呼吸悠長平穩。

那隻手掌,依舊精準地覆在他小腹的同一位置,指尖的弧度、溫度,甚至施加的、代表占有的壓力,都與昨夜睡前一模一樣。

身軀嚴絲合扣。

彷彿他夜半的起身、望台上冰冷的凝視、對遙遠火光無聲的詰問、那片刻自以為是的遊離與清醒……

都隻是一段被允許發生、而後被輕鬆抹去的間奏。

他的身體,他的位置,從未真正脫離預設的軌道。

更讓他感到寒意的是——當他微微轉動僵硬的脖頸,餘光瞥見床頭那麵鏡子時,他看到鏡中的喬玄,不知何時已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正靜靜地、清晰地、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慵懶與洞悉一切的平靜,從鏡中凝視著他。

那不是初醒的茫然。

那是一種等待已久的、欣賞獵物最終發現自己仍在籠中的靜默。

喬玄開心地笑彎了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彷彿在說:

看,你試圖觸碰的寒冷與自由,朕允許你去感受了。

但最終,你仍在這裡,在朕的懷裡,在朕的鏡中。

你的身體,早已習慣了這具懷抱的牢籠,並在沉睡時,自動歸位。

窗外,天光慘白。

那遠處的火光,想必早已熄滅,或已被撲救,如同從未發生過。

琉璃燈麵上的江南雨早已停歇。

他抬頭,喬玄靜靜看向他。

一切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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