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暗樞

“白玉京”。

喬玄隨聞人九晷步入大堂,跑堂的立時迎上,口稱“少東家”,目光在喬玄一行人身上飛快掠過,躬身退至一旁。

堂中瀰漫著茶香,說書人的驚堂木似乎剛落,餘音裡隱約散著幾個才子佳人、愛恨情仇的嫋嫋尾音。

大堂正中,正舉行著元宵“璿璣詩”比試。

數十張長案圍成回字形,文人墨客或撚鬚沉吟,或揮毫疾書。

勝者彩頭是一對“青玉連環”,環中暗藏機括,可開可合,精巧別緻。

喝彩聲、低語聲、筆尖摩擦宣紙的沙沙聲交織一片。

其間,偶有幾聲對“覺微先生”新作的讚歎傳來,似是一位未在場的才子,其名卻縈繞此間。

聞人九晷目不斜視,引著喬玄一行自側廊悄然而入,避開熱鬨,直上三樓“天字廂”。

廂房極為寬敞,以十二扇紅木嵌琉璃的折門與垂落的錦帷,巧妙隔為內外數進,儼然一處完備的客居之所。

外間最為開闊,北麵是一整排雕花檻窗,此刻敞開著,窗外延伸出一方精巧的望台。

室內陳設清雅,臨窗處設一軟榻,鋪著絨墊,可供臥憩觀景。

中央則是一張圓桌並數把官帽椅,顯是用膳會客之處。

推開折門進入內進,則更為清靜私密。一側設有茶爐、棋枰、書案,是為消閒怡情之所;

另一側則以一架螺鈿山水屏風稍作遮掩,其後竟是一張鋪設齊整的垂幔床榻,衾枕帷帳皆全,儼然是為留宿備下的寢處。

“寒舍簡陋,貴客見笑。”

聞人九晷摘下冪籬,置於手上,脖頸處皂紗依舊包裹得嚴實。

他語氣疏離,如背誦條目,抬手指了指外間與內進:

“此間粗備。外間可用膳觀景,榻可小憩;內進可品茗對弈,若貴客疲乏,亦可歇息。”

寥寥數語,交代完畢,卻無半分熱絡。

喬玄頷首,踱至露台邊,憑欄下望。

樓下正有人吟出一句,引得數張詩箋同時遞上,氣氛熱烈。

“倒有幾分意趣。”

聞人九晷見狀,便道:

“貴客請便。在下需親去後廚吩咐幾句,添幾樣合時令的點心,並檢視酒水是否備妥。暫且失陪。”

喬玄不置可否,隻微微側身。

望台圍以雕欄,懸著半卷竹簾。

立於此間,樓下盛況,一覽無餘,亦能看清門口往來。

聞人九晷略一頷首,轉身便走,步履沉穩卻迅捷,那兩個護衛緊隨其後,主從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儘頭。

一時唯有樓下喧聲透過竹簾漫入。

宋辭一直垂手侍立在喬玄身後半步處,此刻見聞人九晷離去,陛下隻靜立遠眺,心下瞭然。

他極輕地向前挪了半步,低聲道:

“陛下,殿下此刻應已在路上。奴才……先去樓下候著,迎一迎殿下?”

喬玄“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遠處,指尖叩著雕花欄杆。

宋辭會意,不再多言,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廂房,反手將門虛掩。

——

聞人九晷穿過廊道,轉入後廚區域,閃身進了一間暗室,啟機關,一道暗梯悄現。

兩護衛在入口守著。

他快步而下,至夾層密室——

一桌一椅,壁掛京城輿圖,案上零散擱著紙筆、易容用具,暗格裡裝滿了藥瓶。

早有人候著,一麵彙報近些時日近況,一麵遞上幾張紙函。

他接過,靠近燭光查閱,麵色凝重地點燃了。

鏡殿。

寧安。

他演的不錯。

他一邊思量,一邊自懷中取出一陶塤,一瓷瓶。

閉目一瞬,將它們輕輕置於暗格。

暗格中擺著大大小小瓶瓶罐罐,既有寶華寺來的,也有聽雪軒來的。

今日種種,似試探,似戲耍。

那目光掠過他脖頸癭病偽裝時的瞭然,提及“鵝掌風”時的玩味……

皆像針,刺探他皮囊下的骨。

抬手撫上臉頰邊緣,仔細按壓、勾勒——人皮麵具與真實皮膚的接合處依然平整,未有翹起。

喬玄那雙眼睛……太毒。

方纔街上的“意外”,或許絕非偶然。

喬玄在試探他?

鏡中人眼神冷銳,與麵上那層平庸皮囊格格不入。

他對著銅鏡,將神色慢慢調整。

不對,不能去!

時間不多了。

赴約?

去那所謂的天字廂房,與那雙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對坐飲茶?

在那目光的持續炙烤下,自己這身匆忙披掛的“少東家”皮囊,能經得起幾輪無聲的盤剝?

言多必失,神露必疑。

再深入……破綻隻會像浸水的紙,越洇越大。

尤其……若他尚不知鏡中人是“真”。

若喬玄此番,真是興之所至的閒遊,僅僅源於街頭那幾分似是而非的“形似”……

反可能弄巧成拙。

遠離,纔是此刻最符合身份的選擇。

他疾坐於案前,抽紙研墨,手腕穩而疾,草草書就三封:

一呈陸相府:“已斷,速焚。”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二入宮中特殊渠道,一予東宮。

一予……

皇帝離宮,宮禁防衛的重心必然隨之外移。

這是空隙。

此番,也許是最後的周旋。

替他……兌一半的承諾吧。

他筆尖滯了滯,終是寫下一個名字,封入蠟丸。

寫畢,遞與影衛。

此刻,四聲扣響,暗梯落下,是自己人。

來人神色匆匆,不及行禮,附耳急報。

那人……也來了。

定心。

不能亂。

一環亂,滿盤皆輸。

影子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

是喬玄的又一步棋?

無論如何,影子此刻必是孤身處於更大的驚濤之中。

他需要知道——縈舟已安。

隻要知道這一點,他就能多一分穩住心神的基石。

他垂眸沉思一會,扯下一宣紙。

隻要影子不出錯,他們就冇有即刻傾覆之危。

寫罷,將謎箋遞與來人,低聲囑咐:

“混入樓下詩會的謎箋中,務必讓他看到。”

接著,又極快耳語數句,佈置退路與接應。

那人得了令,轉身要走,

“且慢。”

聞人九晷叫住他,轉身行至密室最內側,指尖在一個毫無標記的磚縫處施加巧勁,輕輕一叩。

“哢噠”

一塊牆磚向內凹陷,從一個更隱蔽的夾層中取出一陶瓶。

此藥之本意。

是為了……埋下一顆種子。

是在他鑄就的“完美”鏡殿裡,悄然蝕入一道無可挽回的裂痕。

聞人九晷凝視著陶瓶,

鏡殿。

無窮鏡像。

“放在他們預備的,最上等的酒裡。”

他將陶瓶遞出,

“少許即可,助眠安神。”

“陛下今日……興致頗高,飲了酒,或許更需要一場好眠。”

吩咐完畢,那人離去。

聞人九晷迅速褪去衣衫,露出裡麵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打。

對鏡快速改換。

皂紗取掉。

眉加粗,膚色塗暗,點在頰側的黃褐斑,最後戴上一頂半舊的氈帽。

不過片刻,鏡中那位氣質冷峭的“少東家”,已然變成一個麵色晦暗、身形佝僂的仆役。

公主府……必須去看一眼。

有些事,有些人,需得親眼確認。

他從暗梯出來後,提起後廚牆角一個裝著些尋常飯食的提籃,佝僂起揹出去了。

門外是酒樓後院堆放雜物的小巷,積雪未掃。

他踩著雪,步履變得拖遝,混入了冬日暮色裡最不起眼的人流之中。

喜歡陛下他纔是幕後玩家請大家收藏:()陛下他纔是幕後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