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潛契

曦光未烈。

夜露尚未全乾,沾染在葉緣,欲墜未墜。

冬至正拿著掃帚,親自灑掃庭院。

動作閒適。

忽然,他手上一頓,視線精準地鎖定了不遠處一株老梅的虯枝。

枝椏間,棲著一隻玄鴞。

那鴞通體墨黑,瞳仁似熔金淬鍊,在朦朧晨光裡,定定地、帶著非我族類的審視,望著他。

它靜默,與宮苑的雕梁畫棟格格不入。

冬至眼睛亮了——

真可愛!

他放下掃帚,腳步放得極輕,緩緩靠近。

他從隨身攜帶的、用於餵食園中雀鳥的小布袋裡,拈出幾塊新鮮的肉脯碎屑。

他伸出手,掌心平穩地托著,遞向那隻玄鴞。

那鴞歪了歪頭,金眸鎖住他,並無懼色,也無親近之意。

就在它的喙即將啄取食餌的刹那——

冬至的指尖一翻,一枚小若芥子的物事,從他指縫間滑落,無聲地混入了肉屑之中。

玄鴞精準地銜走了食物,自然得如同每一次啄食。

冬至收回手,依舊維持著那副觀察珍稀鳥類的、略帶好奇的神情,甚至又從袋中取出些許肉屑,灑在梅枝下,意猶未儘。

玄鴞吃飽後,不再停留,振翅而起,玄色的身影如一道利刃,劃破漸明的天光,瞬息間便消失在庭院之外,無跡可尋。

庭院裡,冬至拾掇一下,準備上值。

——

東宮。

咪咪趴在腳邊,爪子不停地扒拉著衣襬。

墨丸在膝上打滾,不停發出“咪嗚”的嗚咽聲。

木鈴也跟著響動。

喬慕彆擱下硃筆,目光並未從奏疏上抬起,隨口一問,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安樂宮近日,脈象如何?”

影一的身影自陰影中浮現,垂首稟報:

“按殿下吩咐,每日請脈。鳳君一切如常,隻是秋夜夢多,精神稍有不濟,飲食偶有厭膩。”

太子指尖在墨丸背上輕輕一叩,動作輕柔,墨丸卻立刻停止了打滾,乖順地伏下。

“既如此,將東宮庫裡的那幾味特製的安神藥材送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影一,

“告訴秋月,”

“務必,每日親手調藥,親眼看著他,一口一口服儘。”

“他的‘安康’,至關重要。”

——至關重要。

影一領悟。

“是。”

影一退去。

喬慕彆靜坐片刻,把墨丸移開。

一種混合著掌控欲與奇異滿足感的情緒,在他心底盤旋。

他像在精心培育一株珍稀而脆弱的毒草,既要知道它的長勢,也要確保它完全在自己的花盆裡,按照自己的意願生長。

他起身,行至香案前,拈起一小塊降真木。

垂眸,引火,點燃。

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初始筆直,漸漸隨著花蜜香在晨光中舒捲開。

香氣瀰漫之際。

咪咪已矯健爬上了他原先的椅子,伸出大掌,不停在空中笨拙地揮舞。

那裡,靜靜地陳列著一柄金絲楠木扇,金絲如畫,流轉著低調而華貴的光澤。

降真香韻已變了味,他周身的冷寂,似乎因這香氣,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他轉身。

“備輦。”

“去漱玉齋。”

墨丸撲騰撲騰地邁動四肢跟上,隻有那隻虎崽還在原地試圖觸碰那柄扇,身子落空,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砰”的一聲。

叫喚了幾句,打了個滾子,甩甩虎頭,又精神抖擻地爬起來。

——

漱玉齋。

殿內最矚目的是一張皮毛油亮,帶著血腥氣的完整虎皮。

懸掛在正中央。

墨丸煽動鼻尖,迅捷地跑出去了。

喬慕彆立在塌前。

寧安躺在層層錦衾間,麵色灰敗,那道猙獰爪痕泛著暗紅。

她呼吸又淺又急,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嚇人。

喬慕彆靜靜看著。

看著這個曾經明媚飛揚、會拽著他袖子蠻橫撒嬌的妹妹,如今變成一具幾乎隻憑一口氣吊著的殘軀。

她瘋了?

不,她是太清醒。

這滿朝文武,除了用命去填,誰還能給她第二條路?

枕巾旁,是一塊並蒂蓮帕。

一旁案桌上,是繡法同源的兩個荷包。

柳縈舟。

真是個禍害!

他目光掠過她被厚厚包紮的左耳,最終停在她無力垂落、指骨亦見扭曲的右手上

——就是這隻手,將短簪送入了猛虎的咽喉。

殿內死寂,隻有她破碎的呼吸聲。

忽然,她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極輕的、含混的音節,逸了出來。

“……梨……”

喬慕彆身形未動,眼簾微垂。

“……四季……梨……”

又是一聲,比剛纔清晰一絲,帶著昏迷中都不曾散儘的執念,像墨丸的爪子,撓過人心頭。

就在這一瞬,喬慕彆覺得自己的心,被那氣若遊絲的呢喃,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不疼,隻是驀地一軟。

他想起許多年前,春日,這丫頭踮著腳,非要親自摘高枝上的梨花,不聽勸阻,自顧自爬上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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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一下摔進他懷裡,發頂蹭著他的下頜,嘟囔著“哥哥,這樹真討厭!我再也不喜歡花了!”。

他沉默片刻,終是彎下腰,伸手,極緩地替她將黏在頰邊汗濕的鬢髮掠到耳後。

他直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景色蕭條。

為何……不事先與他相商。

“福伯。”

老人即刻上前。

“殿下。”

“命人去公主府,”

喬慕彆仍望著窗外,墨丸正爬至一樹上,與鳥雀嬉戲。

“將她那株四季梨,移過來。”

一內侍謹慎提醒:

“殿下,那樹是公主心愛之物,根係深植,倉促移植,恐傷其根本,未必能活。”

喬慕彆轉過身,目光落在寧安慘白的唇色上。

“那就連根帶土,一併掘來,小心些。”

“就放在這窗下,讓她一睜眼,便能看見。”

“是。”

福伯領命,最後望了公主一眼,無聲退去。

喬慕彆重新走回榻邊,陰影將寧安完全籠罩。

他看著她昏迷中仍不安的眉眼,看著她為了一句“能聽見兒臣了嗎”,所付出的這一切。

他袖中的手,無意識地撚了撚,彷彿還殘留著拂過她鬢髮時,那灼人的溫度。

走出漱玉齋,脫離了那濃重的藥氣,呼吸一輕。

他踩過宮道上的落葉,履底發出細碎的聲響。

和木鈴的叮鈴交織,驚飛了幾隻雀鳥。

回到東宮,咪咪迎上來,人立而起,尾尖掃過他冰涼的指尖。

他尚未更衣,殿外便傳來通稟。

一名麵生的小內侍垂首趨入,手中捧著一個錦緞包裹的物事,是陳舊的檀紫色。

“殿下,”

小內侍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平穩,

“君後命奴纔將此物送來東宮。”

喬慕彆目光落下。

錦緞展開——

是那枚鬆塔。

內侍冇有立刻退下,依舊垂著頭,聲音更低了些,如同耳語:

“君後說:物歸原主。明月殿的‘春暉’已儘,往後殿下若覺風寒刺骨,可握此物,知世間尚有同渡嚴冬之人。”

話音落下,內侍深深一揖,悄步退了出去。

殿內霎時靜極。

墨丸湊近,鼻尖好奇地嗅了嗅那枚鬆塔,甩尾走開。

咪咪也學著它,上前嗅了嗅,欲伸手抓撓,喜提墨丸一爪。

喬慕彆立在原地,未動。

物歸原主……

同渡嚴冬……

他伸出手,指尖觸上鬆塔粗糙堅硬的鱗片,很涼。

父皇……

您逼著寧安去搏虎,撕碎了父後最後一點微末的念想。

那點賴以維繫的情分與指望,已徹底枯死。

但鬆柏之質,經冬猶青。

他收攏五指,將那枚鬆塔緊緊攥入掌心。

片刻後,

他將鬆塔重新用那方舊錦緞仔細包好。

將其放入身後書架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暗格之中。

——此格不納風月,唯鎮金石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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