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搏虎換權三·盛會

曉聲隆隆催轉日,暮聲隆隆催月出。

半月光陰,無聲流儘。

在第十六日的破曉前,一名內侍如幽影般到來,無聲地行了一禮,便在前引路。

冇有言語,寧安沉默地跟上。

他們走的,是宮中最為偏僻的路徑。

穿過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宮門,最終,停在了一處被高聳宮牆圍合的、與世隔絕之地。

那裡,匍匐著一座由精鋼澆鑄而成的巨獸骨骸。

柵欄粗如兒臂,並非簡單的豎立,而是相互咬合、榫接,泛著一種死寂的青灰。

籠頂露天,卻更顯壓抑,將一方天空也切割成了囚牢。

籠內,是厚厚一層被夯實的、微帶潮濕的深色沙土,吸音斂氣,等待著浸染未知的液體。

而在巨籠裡,還矗立著另一個體積稍小、卻同樣結構森嚴的鋼籠。

但最令人心悸的,並非這兩座新籠。

而是環繞場地的、那些本就存在的高大宮牆。

牆體斑駁,鐫刻著風雨與歲月的痕跡。

就在那麵最為古老、視野也最佳的宮牆之上,一座舊觀台已被悄然修葺。

它依舊保持著古樸的外貌,飛簷鬥拱,木質欄杆上的朱漆已然暗淡、剝落。

然而,此刻它靜靜俯瞰著下方那兩座現代、冰冷、為殺戮而生的鋼鐵造物。

新舊交織,皇權與獸性並置。

古老的觀台,是規則的製定者與觀賞者;

嶄新的鋼籠,是權力與生命的角鬥場。

內侍無聲退去,將她獨自留在這片空寂的絕地。

寧安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那巨大的鬥獸籠,掃過那幽深的備用籠,最後,定格在高牆上那座沉默的舊觀台。

原來,這新舊交織的囚牢,這製定規則的觀台與執行規則的鐵籠,便是這皇權天闕最**的圖景。

風聲過耳,

她能穿透宮牆,聽到那屬於她的四季梨,正將最後一點生命力,凝結於枝頭,預備在半月之期抵達時,綻放出那片她為自己選定的、祭奠般的瑩白。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裡,有鋼的冷,沙的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觀台木料的陳舊氣息。

——那便是規則千年不散的味道。

她不是來闖籠的。

她是來,把這規則,連同自己,一併撞碎的。

當她再度睜開眼時,裡麵已無波瀾。

半月鑄劍,隻待此刻,劍鋒出鞘,不見血,不歸。

黎明將至。

——

午後慘光,勉力穿透雲層,卻照不暖這片被高牆圍死的絕地。

光線像是被那精鋼柵欄切割過,碎在地上,泛著青灰。

場中空地中央,赫然置著一個加固過的、相對小些的鐵籠。

籠身冰冷,吸儘了周遭所有的光與熱。

籠中,那頭母虎正如困於雷池的焦躁王者,在深色的沙土上踏出淩亂的凹痕。

黃黑斑紋隨著它肌肉的賁張起伏,在黯淡光線下流過一道暗金的微光。

產後的腹部微顯鬆弛,卻非虛弱,反倒像被繃緊的鼓皮,內裡積蓄著更為暴戾的力量。

它喉間滾出的不再是低吼,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沉悶的咆哮,混著粗重的鼻息。

爪尖每一次刮過鐵欄,都迸發出一串尖響,濺起幾點碎屑。

人影漸次到來,衣袂的窸窣與步履,在母虎的喘息與刮擦聲中,顯得格外輕飄。

幾位離籠稍近的臣子麵色發白,那鐵欄的寒意已隔空侵來,下意識地挪動腳步,向人群深處退去。

空氣中瀰漫著腥臊氣,土腥味,以及裹著風的鐵鏽。

看台之上,皇帝喬玄踞坐主位。

指尖漫不經心地梳理著懷中虎崽的軟毛。

那小傢夥溫順地蜷著,與籠中母獸判若兩物。

聞人渺靜坐一旁,一襲素白,在周遭玄、紫、朱的色彩中,割裂出一道痕。

寒風拂過他寬大的衣袖,不似飄動,反似一縷自裁後懸於高台的白綾,正在無聲尋找可以承重的頸項。

他想到陛下之前紫宸殿召見時說的“舐犢情深”……

唇角竟無意識地牽起一絲極苦的弧度。

他垂下眼簾,不再看那籠中母獸。

不知緣由,但皇帝在此地設“賞”,本身就已是最明確的信號。

喬慕彆冇有開口。

他的視線掠過鐵籠冰冷的欄杆,掠過母虎,最後落在父皇撫弄虎崽的手指上。

心下瞭然。

又來了。

父皇最愛的戲碼——將活物置於俎下,觀賞其掙紮,直至碾碎。

這一次,是誰?

陸丞相垂首而立,不忍看。

他身側的程尚書,指間那串紫檀念珠撚得又急又碎,幾乎要迸出火星

安遠伯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在皇帝與鐵籠間迅速逡巡。

這場景,這氣氛,太過熟悉。

就在這時,眼尖的他注意到,在廣場邊緣的陰影裡,似乎……立著一個縞素的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麵容。

一片沉寂中,隻有母虎粗重的呼吸和爪下鐵欄的摩擦聲。

喬玄抬起眼,目光閒閒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那片精鐵牢籠上。

“今日天光尚可,”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獸鳴,

“邀諸卿共賞。”

他屈指,輕輕撓了撓懷中虎崽的下頜。

“山林之威,囿於方寸。這野性馴而未馴的模樣,倒比苑囿那些溫順畜生,更有趣些。”

話音落下,籠中母虎彷彿被那輕鬆語調激怒,猛地人立而起,龐大的身軀狠狠撞向鐵欄!

整個籠子為之震顫。

幾位膽小的文臣驚得肩膀一縮,險些失態。

喬玄卻笑了,低頭對懷中的虎崽輕語:

“瞧你母親,脾氣不小。”

他抬眼,望向台下神色各異的臣子,尤在聞人渺微蹙眉峰多停留一瞬。

“都放鬆些。不過是頭剛生完崽的母虎,牙爪猶利,氣力卻非巔峰。隔著這精鐵,傷不著諸位愛卿。”

他語氣溫和。

“開始吧。”

他懷中的虎崽似被驚動,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弱的嚶嚀,瞬間被母虎沉重的咆哮吞冇。

聞人渺的心,在那句“開始”落下時,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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