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江南無遺貓

皇恩如日,其光既照徹九重宮闕,亦遍灑千裡江湖。

京華與江南,便在這同一輪日曜下,映照出截然不同的光影。

京城,陸府。

夜已深,陸相屏退所有仆人,獨自步入那間從不讓人靠近的淨室。

室內無甚裝飾,唯有一張烏木供桌,上麵供奉著一塊牌位,上書——愛子

陸氏鳳君

槿

之靈位。

他點燃三炷線香,青煙筆直上升,模糊了他的麵容。

“槿兒……”

他對著那冰冷的牌位開口,聲音是久經壓抑後的沙啞。

“今日朝上,你看見了麼?陛下封了一個少年為吳興侯,恩寵無邊……為父看著,就在想,若你當年肯安分當你的伴讀,今日站在那裡的,或許就是你。”

他的話語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事後的瞭然。

“你總說要‘自由’,追尋那份不該有的‘愛’……結果呢?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折戲,一出陛下閒暇時用來解悶的戲。”

“逆乾坤……逆乾坤!”

他劇烈地喘息,滿是憤恨和悔意。

“為父為你尋來丹方,為你找來方士……原以為能全你之願,誰知竟是親手為你備下了鴆毒!”

“我陸家……我陸家竟是親手斷送了自己的血脈!”

“你若隻是癡戀男子,哪怕他是九五之尊,為父至多……可你……你竟癡妄到要逆轉乾坤,悖逆天道!這‘逆乾坤’逆的不是天倫,是你自己的生路啊!”

他的聲音帶上一絲壓抑的哽咽,手指死死摳住烏木桌沿。

這憤怒,既是痛心,也是後怕。

良久,他頹然鬆開手,目光空洞地落在牌位那冰冷的刻字上。

供桌上,三炷線香的青煙筆直上升,在他的凝視中漸漸模糊、扭曲,又最終歸於清晰的筆直。

藉由這無言的凝視,他將那翻騰的怒火與無儘的悔恨,一點點地、強製地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他直起身,用掌心狠狠抹過臉頰,再抬眼時,隻餘下一片渾濁而疲憊的清醒。

他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張素箋,提筆,開始抄寫一段超度的經文。

他的筆跡莊重而哀慼。

唯有幾處頓挫時顫抖,墨跡稍顯凝滯,筆畫偏移泄漏心緒。

他放下筆,將墨跡吹乾,細心摺好。

“來人。”

那名心腹老仆無聲入內。

“將此……送往寶華寺,為公子,再添一份功德。”

“是。”

老仆雙手接過,心領神會,目不斜視地退下。

淨室重歸死寂。

陸相回到牌位前,用指腹極輕地摩挲著那冰涼的木質。

“槿兒,安息吧。”

他聲音裡聽不出恨,隻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陸家的門楣,為父會撐著。”

話音落下,供桌上,三炷線香的香灰齊齊斷裂,悄無聲息地墜入冰冷的香爐,彷彿一聲未竟的低語。

東宮,一隻玄鴞飛出。

——

江南。

白小公子受封“吳興侯”、得賜“司圃郎”的恩旨,隨著官驛快馬,不日便傳回了江南。

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自以為平靜的湖麵,在湖州乃至整個江南地界,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些昔日背後譏諷他是“江南第一紈絝”、“白家不肖子”、“隻識得花草的呆郎”的士紳名流、乃至街頭巷尾的閒人,個個伸頭縮頸,你三我四,說道:

“有此異事!有此造化!早知這樣,懊悔靈燁山前段時節也不去走走,或者還有寶貝也不見得。”

有的道:

“這是天大的福氣,撞將來的,如何強得?”

更有人捶胸頓足,對著自家那些正埋頭苦讀聖賢書的兒孫歎道:

“瞧瞧!瞧瞧人家白家小公子!往日你們還笑他?如今可是陛下親封的侯爺!正經的爵位!這真是……這真是……”

“真是什麼?”

旁人湊趣問。

那人一拍大腿,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與一絲隱隱的敬畏:

“真是……祖墳上冒了青煙,青煙裡開了朵靈芝草啊!”

“是青煙裡開了海州香薷纔對吧!”

往日那些批評他“不分正業”的聲音,此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轉而化作了一片嘖嘖稱奇與追悔莫及。

茶樓酒肆裡,白秀行過往所有被視為“荒唐”的行徑,如今都被重新解讀——

那不是頑劣,那是“獨具慧眼”;

那不是紈絝,那是“天縱奇才”。

當然,亦有那等自詡清流、心思深沉的宿儒,在最初的震驚過後,於書房內撚鬚沉吟:

“礦脈之功固然卓著,但陛下如此厚賞,超乎常理。又是侯爵,又是直奏天聽的司圃郎……聖心莫測,隻怕福兮,禍之所伏啊。”

而最引得街頭巷尾嘖嘖稱奇的,還屬那隻被陛下金口玉封、秩同七品的禦貓“杜衡”。

“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

茶館裡,有茶客拍著桌子,又是羨慕又是發噱,

“白小侯爺封侯拜官,那是人家有尋礦的大本事!可你們聽聽,連他懷裡那隻貓兒,都得了‘禦前捕鼠大將軍’的官誥,正經的七品俸祿!這……這真是千古未有的奇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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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就有人笑著介麵:

“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這位陛下,是位重情念舊、恩澤萬物的明君!連對一隻貓都如此仁德,何況對人乎?”

更有那等機靈人,從此事中窺見了新的“通天捷徑”,私下對家人道:

“瞧瞧!這就叫‘雞犬昇天’!往後咱們家,不僅子弟要讀書上進,連院裡養的貓兒狗兒,也得挑那聰明伶俐、品相好的好生養著!指不定哪天,就入了哪位貴人的青眼呢!”

這風潮甚至吹進了市井深處。

翌日清晨,城西河畔攤前,兩個相鄰擺攤的老姐妹便聊開了。

“李家嫂子,聽講了伐?喏,就是江南……人人口裡的‘頭號紈絝’!

白家屋裡廂那位小官人,在京城封了侯爺哉!”

賣炊餅的趙嬸湊近對座賣針線的婦人,聲音猛地拔高,

“喔唷!那我還賣啥個炊餅啦?連帶過去的貓兒,也封了官,吃皇糧哉!”

李家嫂子手裡納的鞋底一頓,針都險些紮了手:

“啊咂?確確實實啊?喔唷哇!……格麼我今朝一大早就要到城隍廟後頭去,把那隻常來討食吃的三花貓抱轉來!

往日嫌伊吵,如今看來,真真是尊送福的活菩薩哩!”

趙嬸聞言,也忙不迭地收拾起攤子:

“一道去一道去!

我家那個討債鬼讀書讀不出,指望伊光宗耀祖是難煞了,還不如看看我屋裡廂那窩貓崽,生得好點,那才叫真個‘運道’來!”

這股風潮愈演愈烈,竟在江南地界催生出一樁奇聞:

不過旬月之間,家家竟以蓄貓為尚,貓價應聲而漲,品相上佳的“三花貓”、“玳瑁貓”更是一貓難求。

更有甚者,為求“祥瑞”青睞,連街頭的流浪貓兒都被蒐羅一空,好生供養起來。

至此,江南繁華地,竟是再也尋不出一隻流浪貓的蹤影。

那條熟悉的青石街巷。

“王記”糕點鋪的幌子,在微風裡輕輕打著轉——那“珍寶閣”的舊匾額卸下後,隔壁的門麵,終究是讓王掌櫃盤了下來。

盤店的錢,還是柳清那外甥離去時,特意多留出的,說是謝他這些年對舅舅的照應。

他剛打發走一撥議論“吳興侯”的茶客,手裡捏著一封來自京城的信。

這回,是柳清掌櫃的親筆。

信裡說,他在京城一切安好,托王掌櫃再將最後一批舊書尋個穩妥的船寄去。

看著信,王掌櫃眼前浮現的,卻不是柳清,而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雨後天晴的午後,穿著一身斑駁白衣、眉眼清亮得像山澗似的白小公子,從他手裡珍重無比地接過了最後一隻玳瑁。

“喏,大家儕在講,奈封了侯爺哩!吳興侯!”

彷彿在跟那個活潑的少年隔空對話。

“真真是天大的運道!我老早第一眼看見奈,就曉得奈不是池中之物!”

他想起白秀行當日那般憐惜貓兒的模樣,心裡便是一陣暖,一陣感慨。

“柳掌櫃從前,頂喜歡貓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瞟向“珍寶閣”那緊閉的後院。

“江寧城的流浪貓,隻隻儕像認得伊格,日日夜頭圍了伊格後門轉。”

王掌櫃的目光掃過如今乾乾淨淨、安安靜靜的街麵。

秋風捲著幾片落葉,在空無一貓的青石板上打著旋,更顯得冷清。

他心頭那股子說不清的悵惘,如同這秋意一般,揮之不去。

“柳掌櫃,好造化,外甥有出息,接去京城享福了……白小公子,也好造化,封侯拜將……”

“然麼……都走了,奈看看,奈看看……”

“連隻貓影子啊尋不著哉。”

就在他轉身欲回店內時,不知哪家院落裡,隱約傳來幾聲幼貓細弱的啼叫,聲音在空巷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叫聲非但冇給這街巷帶來生機,反倒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破了眼前這片因“祥瑞”而生的、喧鬨又空洞的繁華。

王掌櫃腳步頓了頓,終究是搖搖頭,掀簾進了屋。

——江南的貓,從此都有了價。

而江南的風致,彷彿也隨著那最後一抹無人問津的野趣,一同失了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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