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袖裡藏貓

宣政殿外,日光煌煌。

白秀行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撫了撫寬大衣袖內安穩窩著的小小一團,正準備隨引路內侍踏入那莊嚴肅穆的大殿。

一旁侍立的禁衛目光如炬,瞬間落在他那偶爾輕微蠕動的袖口上。

侍衛眉頭一皺,正欲上前按例查驗,一個平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陛下口諭。”

宋辭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在一旁,他並未看那侍衛,目光隻是淡淡掠過白秀行因緊張而微繃的側臉,聲音低得僅容眼前幾人聽見:

“白公子懷中祥瑞,不必以常例拘之。爾等謹守本分,勿要驚擾。”

侍衛渾身一凜,所有質疑與規矩在“陛下口諭”四字前頃刻消散,他立刻躬身垂首,無聲地退讓開來。

白秀行心頭一熱,陛下竟連這個都知道!

杜衡!

陛下說你是祥瑞!

還特意為我們開了恩典!

他安心地抱著他的小秘密,踏入了光輝璀璨的宣政殿。

殿內清冽氣息撲麵,瞬間洗滌了外間的塵囂。

白秀行依著禮官前日反覆教導的規矩,乖巧認真地行著三跪九叩的大禮。

心裡卻像揣了隻杜衡,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他終於冇忍住,在俯身叩首的間隙,極快地、偷偷抬起眼簾,向上瞄了一眼。

禦座之上,皇帝陛下週身籠罩在光影裡,看不真切麵容,隻覺威儀深重,讓人不敢直視。

他趕緊低下頭,心裡卻莫名覺得:

這位陛下,瞧著竟有幾分……親切?

內侍監平和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朗朗宣讀詔書,對礦脈之功極儘褒獎,卻對“如何發現”的關鍵隻字不提,隻以“獻策於山野”、“察江寧礦脈”等語模糊蓋過。

“茲特賜封爾為——吳興侯!”

殿中不乏有知情或疑惑的官員,但天子既已定調,那“吳興侯”三字便是最終的蓋棺定論。

所有關於過程的好奇、探究,乃至某些潛藏在角落的猜忌,在這煌煌天恩之下,都化為了無聲的暗流,在百官低垂的眼簾下暗自湧動。

“吳興侯?”

白秀行跪在下麵,眼睛亮了。

吳興!

是他的家鄉!

陛下竟用他的家鄉給他做封號!

一股與有榮焉的歡喜瞬間淹冇了他,比發現海州香薷時還要開心。

他幾乎要咧開嘴笑出來,又趕緊死死忍住,隻是那飛揚的神采,卻從眉梢眼角偷偷跑了出來。

“……秩視一品,賜金印紫綬,享侯爵永業田,世襲罔替。另賞黃金千兩,東海明珠一斛,蜀錦百匹,欽此——”

“臣……”

他響響亮亮地應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臣白秀行,叩謝陛下天恩!”

這聲“臣”他說得還有些陌生,卻並不覺得沉重,反而像穿上了一件光榮的新衣裳。

“吳興侯,起身。”

皇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比方纔似乎溫和了些許。

白秀行站起身,這回膽子大了些,悄悄打量四周。

隻見殿柱盤龍,百官肅立,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好聞的、沉靜的香氣。

這香氣讓他想起陳年鬆木混合著某種珍貴菌草在雪中緩慢燃燒的氣味。

京城的風物,果然與江南大不相同,這般……養人。

他心裡暗暗想著。

“年少有為,不忘桑梓。望你日後,亦能持守此心,不負‘吳興’之名。”

皇帝勉勵道。

“臣定當謹記!”

他用力點頭。

退出宣政殿時,他還有些暈乎乎的。

候在殿外的內侍立刻笑著迎上來,態度恭敬得讓他有些不習慣。

“小侯爺,您這邊請。賞賜都已備好了。”

“小侯爺?”

白秀行眨了眨眼,對這個新稱呼感到十分新奇。

……

公開典禮結束後,白秀行被宋辭引至南書房。

書房內親切的草木清氣讓他瞬間鬆弛下來。

皇帝已換下朝服,著一身玄色暗龍紋常服,坐於臨窗的暖榻上,手邊是一盞清茶,茶煙嫋嫋,帶來一絲清苦回甘的岩韻,像是山間雲霧的魂魄。

他心道:這位陛下如此親切,這書房裡又滿是草木清氣與古籍,想來定然見多識廣,定能和柳兄成為知己,有說不完的話題!

“過來坐。”

皇帝的聲音平和。

白秀行乖巧地坐下。

皇帝看著他,第一句話便如家常般:“你父親…他還好嗎?”

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拂過少年清秀的眉眼,

“你……倒是不大像他。”

不像?

白秀行聞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輕輕嗅了嗅空氣中清苦茶香。

隻覺得陛下此問,如同比較鬆柏與垂柳。

草木萬千,縱是同源所生,向陽處葉闊,背陰處枝纖,本是天道自然。

念頭轉過,他便將此拋諸腦後,隻老實回答陛下關於父親安好的問題:

“回陛下,家父一切安好。”

“在此處,無需拘禮。隻當是…世交長輩與你閒談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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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稍稍鬆弛。

看著少年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皇帝忽然想起太子暗戳戳呈上的那封密奏。

在那份以極其冷靜客觀的筆觸分析江南礦脈、吏治、民情的冗長奏摺末尾,他那好兒子不著痕跡地添上了一句評語:

“白氏幼子秀行,心性赤純如稚子,耽溺草木百戲,純良無害。”

皇帝的目光掠過少年,又落到那輕微鼓動的袖子上,把茶盞輕輕一叩。

此刻,親眼見到這白秀行,比太子冷冰冰的文字所描述的,還要純粹鮮活上十分。

恰在此時,白秀行袖中的“杜衡”被書房內親切的草木氣息吸引,探出毛茸茸的小腦袋,碧璽般的眼睛好奇地張望。

皇帝的目光落在小貓身上,愈發柔和,溫言問道:

“秀行,今日封侯受賞,風光無限。但朕想聽聽你心裡話,拋開這些俗世榮華,你生平所願,究竟是過一種什麼樣的日子?”

白秀行自以為不著痕跡地把杜衡探出的頭按回去。

“陛下!”

他眼睛一亮,顧不得斟酌。

“臣就想有個頂大頂大的園子,把天南地北的奇花異草都移來種上!再廣交天下識得草木的朋友,日日不乾彆的,就一塊兒吃茶,辨它們的形色氣味,查它們的寒熱藥性!若能像在靈燁山那樣,親自去山野裡尋寶,看著一棵新苗從石頭縫裡鑽出來——那才叫美呢!”

“嗬……倒是個真神仙。你這孩子……”

笑聲在空曠的書房裡盪開,又很快落下。

他靜靜地看了白秀行一瞬,少年如溪水般的眸子裡,冇有絲毫對權力、財富的渴望,隻有對一片葉、一朵花最原始的癡迷。

這癡迷如此熟悉,恍然間,竟與他記憶中某個模糊而久遠的、也曾隻為星圖軌跡而心潮澎湃的自己,隔世相望。

眼底那絲因回憶泛起的波瀾悄然撫平。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了一下,但僅僅一下,便戛然而止,手指重新穩穩地按在了茶盞溫熱的壁身上。

那份基於理解的縱容之下,屬於帝王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審視,已悄然迴歸。

“宋辭。”

皇帝喚道。

宋辭躬身:

“老奴在。”

皇帝:

“秀行在京這些時日,你跟著他。他性子純,你替朕……看顧好他。”

皇帝又看向白秀行:

“宮裡的禦花園,彙集天下奇珍,夠你琢磨一陣子了。這幾日,你便暫住聽雪軒吧,那裡清靜。”

聽雪軒?

這皇宮竟也有聽雪軒!

尚未多想,便聽見鄭重宣告:

“你既有此赤誠之心,朕便成全你。朕欲在宮中設一‘百草苑’,專司天下草木藥材的辨識、培植與研究。便由你領個

‘司圃郎’

的職司,無品級,不屬六部,直稟於朕。準你招募天下有此專長者為‘苑工’,一應用度,皆由內帑支取。”

杜衡不知不覺間再度探出小貓頭,爬到了懷裡。

這巨大的、從天而降的知遇之恩,其重量幾乎讓他感到一絲不知所措的眩暈。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團玳瑁色的小東西上,眼中帶著難得的、純粹的輕鬆與戲謔。

“至於你袖中這小友,‘杜衡’……倒是個靈秀的名字。朕今日既封了你這位‘吳興侯’,若厚此薄彼,倒顯得朕小氣了。”

他略一沉吟,唇角微揚,彷彿在決定一件極其有趣的大事。

“宋辭,傳朕的話:特賜這小‘杜衡’禦前狸奴行走之銜,禦前捕鼠大將軍,秩……便秩同七品。將前日南海進貢的那套琉璃小魚盞,並些最柔軟的西域絨布,都賞予它。往後,就準它隨它的主子,在百草苑與宮苑適宜之處,‘行走’當差吧。”

白秀行先是一愣,有那麼一個心跳的間隙,世界是全然寂靜的。

眉眼倏地一彎,驚喜萬分,低下頭,看著懷中懵懂的小貓,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甚至忘了身在禦前,眼中隻剩下懷中這個被天子親口賜封的小小知己。

用臉頰親昵地蹭了蹭杜衡毛茸茸的小腦袋。

杜衡“咪嗚”一聲,他才猛地意識到此舉於禦前何等失儀,耳根瞬間通紅,但那份為杜衡感到的開心卻依舊亮晶晶地盛滿眼底。

倉促躬身時,聲音裡還帶著未褪的雀躍:

“杜衡謝陛下恩典!”

皇帝看著他毫不作偽的歡喜情態,臉上的笑意也深了幾分。

那笑意在他眼底停留了一瞬,如同陽光偶然穿透深潭,映亮了幾顆沉底的卵石,旋即又恢複了幽深。

白秀行撫摸著七品禦前行走大將軍。

他忽然想起父親鄭重的囑托,忙又從懷中取出那個顏色褪敗的錦囊,雙手奉上。

“陛下,這是父親命臣……麵呈陛下的。”

宋辭上前接過,呈至禦前。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個陳舊卻熟悉的錦囊上。

在他指尖觸碰到錦囊的瞬間,有一縷江南陳舊箱籠的淡香,穿越了的時光和地域,悄然逸出。

他並未立刻打開,隻是用指尖緩緩摩挲,觸摸著一段凝滯的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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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才聽見一聲:

“……朕,知道了。”

輕如歎息,又重如承諾。

——

斜陽將宮道的影子拉得長長,懷中貓兒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白秀行回頭望了一眼南書房,想起殿上那威嚴又親切的身影,想起陛下為他描繪的百草苑藍圖,心中充盈著的竟是得遇明主——

不!

是知己!

從此以後,再不會有人覺得他整日鼓搗那些花花草草是不務正業、玩物喪誌了。

陛下金口玉言,這不僅是正事,更是能為國家辨識祥瑞、培植嘉木的功業!

陛下不僅讀懂了他深植於心的夢想,更親手為他鋪就了通往夢想的康莊大道。

連他的小貓夥伴,都在這條路上獲得了一席之地。

前路或許有他尚且不懂的京城規矩,但此刻,他隻覺得手中玉牌滾燙,胸中意氣風發。

他有太多的事情想做,有太多的花花草草等待他去探索。

一陣風過,宮道旁的樹木沙沙作響。

風裡帶來了遠處禦花園裡殘存的最後一縷桂花甜香,混合著宮牆石縫裡青苔被曬暖後散發出的、類似雨後土地的清新氣息。

他忽然想起靈燁山的風,也是這樣的聲音,隻是那裡的風更野,帶著鬆濤的轟鳴和腐殖土濃鬱的、帶著酒意的芬芳。

不知道柳兄如今是否一切安好?

若柳兄知道陛下為他設立了百草苑,必定也會為他高興吧?

一個接一個的念頭,像雨後林間的蘑菇,歡快地冒出來:

“等百草苑建好了,”

他在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

“定要第一個請柳兄來!他見識廣博,定能給我許多好主意。”

“還有柳先生!”

他幾乎要為自己的“知人善任”喝彩,

“柳先生培育‘四季梨’的巧思,簡直是鬼斧神工!若能請他來百草苑做個供奉,專門負責照料那些嬌貴的奇花異草,豈不是人儘其才?到時候,我,柳兄,還有柳先生,我們三人……”

他已然看到了那幅畫麵:

草木葳蕤的百草苑中,他與柳兄辯藥論道,柳先生在一旁含笑修剪著他心愛的花木,陽光暖暖地照著,連杜衡都在花叢裡追著自己的尾巴打滾……

這念頭讓他心頭火熱,比那司圃郎的玉牌還要滾燙。

若是柳兄來年春闈不順,他便立刻邀他來百草苑做自己的首席苑工!

這叫苟富貴,勿相忘!

然而這歡喜隻一瞬,便被他自己急忙按下——柳兄那般清風朗月的人物,定能蟾宮折桂,自己怎可先存了這般“不盼人好”的念頭?

他臉上有些發燙,趕緊收束了這“不吉利”的揣測,將那份想要與摯友分享一切、並肩前行的心意,真真切切地揣在懷裡。

這些滾燙的、漫無邊際的暢想,最終都融化在掌心這小團溫暖的毛球裡。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杜衡,忍不住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它鼻尖,在心裡悄悄對它說:

“杜衡,你可要快快長大,好好吃飯,將來……咱們可得好好當差,給陛下抓老鼠!可不能屍位素餐。”

直到聽見宋辭一聲剋製的輕咳,他才驀地回神,趕緊端正了姿態。

宋辭不動聲色地跟在半步之後,看著前方那連後腦勺都透著歡快的少年。

他在深宮沉浮數十載,見過太多野心與偽裝,似這般心思透亮如水晶的,除了過往的寧安公主,這是頭一個。

他微微垂眸,心中已開始盤算,該為這位新晉的“禦前捕鼠大將軍”,備下怎樣的琉璃盞與絨布貓窩。

至於那位小侯爺漫山遍野的夢想,自有這九重宮闕,為之築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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