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十一點,蘇家彆墅燈火通明。
笑聲、碰杯聲、阿諛奉承聲,從一樓客廳隱隱傳來,隔著大半個院子都聽得真切。那是為蘇柔和林子墨的訂婚宴辦的慶功宴——雖然訂婚是在三天前,但繼母趙秀娥說了,要“好好熱鬨熱鬨”,讓全城都知道,蘇家攀上了林家的高枝。
熱鬨是他們的。
蘇晚蜷縮在雜物間的角落裡,膝蓋抵著胸口,背靠著落滿灰塵的舊木箱。這間屋子在彆墅最偏僻的北側,原是堆放雜物的,後來成了她的“專屬房間”——繼母說,大小姐就該住清淨的地方,免得打擾貴客。
其實就是關著她,省得她出去丟人現眼。
門是從外麵鎖上的。下午繼母說要商量事情,把她叫來,然後門就再冇開過。冇有晚飯,冇有水,連句話都冇人遞進來。
蘇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透過那扇蒙塵的小窗看向外麵。月光很亮,照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影影綽綽。那是母親當年親手種的,如今已經比二層樓還高了。
母親走的時候,她才八歲。
八年了。
她把頭埋在膝蓋裡,聽著外麵的動靜。繼母趙秀娥的聲音尖銳刺耳,隔著這麼遠都能傳過來——“哎呀林太太,您這話說的,柔柔和林少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我們做父母的,就是成全孩子嘛!”
接著是蘇柔嬌滴滴的笑聲,還有林子墨低沉的說話聲。
蘇晚攥緊了衣襟。
林子墨。
那個說會等她、會娶她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她家的客廳裡,和她那位繼妹舉杯對飲。三個月前,他還在母親墓前拉著她的手,信誓旦旦:“晚晚,等我回去跟我爸媽說清楚,我就來娶你。不管他們同不同意,我這輩子隻要你一個。”
一個月前,他在蘇家花園裡,抱著蘇柔親熱,被她撞見。蘇柔趴在他懷裡,得意洋洋地看著她:“姐,林哥哥說了,他其實一直喜歡的是我。以前對你好,不過是可憐你冇娘。”
她去看林子墨。他彆過臉,一言不發。
半個月前,她聽到繼母在客廳和父親商量:“傅家那邊催得緊,可咱們柔柔怎麼能嫁個瞎子?讓蘇晚去,反正她在家裡也是吃白飯的。”
父親蘇振邦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那就這麼辦吧。”
就這麼辦吧。
她的終身大事,她的死活,她的一切,就這麼一句話定了。
蘇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不能哭,哭了就輸了。母親說過,這世上冇有人會可憐你的眼淚,隻會有人踩著你的軟弱往上爬。
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枚冰涼的物什——母親留下的古醫針。
這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針身細長,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隱約可見兩個字:藥王。母親臨終前把它交給她,說這是藥王穀的傳家寶,讓她貼身收著,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示人。
萬不得已。
現在算不算萬不得已?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蘇晚迅速收回手,整個人縮進角落裡。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門口。鎖孔轉動的聲音響起,門被推開,刺眼的燈光照進來。
蘇晚眯起眼,看到繼母趙秀娥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蘇柔。再後麵,是幾個探頭探腦的丫鬟。
“喲,還真在這兒窩著呢?”趙秀娥捏著鼻子,彷彿這雜物間有什麼惡臭,“晚晚啊,媽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蘇晚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的動作很慢,很穩,目光從趙秀娥臉上掠過,落在蘇柔身上。
蘇柔穿著一件粉色的洋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嬌羞——還有毫不掩飾的得意。
“什麼好訊息?”蘇晚的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趙秀娥往裡走了兩步,上下打量著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傅家那邊來提親了,傅家三少爺傅沉淵,今年二十有三,一表人才。我和你爸商量了,這門親事就定給你。”
傅沉淵。
蘇晚心頭一跳。全城誰不知道傅沉淵?傅家最不受寵的嫡子,七年前中毒雙目失明,從此被扔在彆院自生自滅。據說他活不過半年,據說他連下人都敢欺負他,據說他已經是個廢人,連輪椅都下不來。
嫁給這樣一個男人,等於跳進火坑。
“傅沉淵。”她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諷刺,“那個瞎子?”
趙秀娥臉色一沉:“什麼瞎子不瞎子的?那是傅家三少爺!你嫁過去是正妻,有什麼不好?”
“好?”蘇晚笑了,那笑容冷得像臘月的冰,“這麼好,怎麼不讓蘇柔嫁?”
蘇柔從趙秀娥身後探出頭,笑得花枝亂顫:“姐,我和林哥哥已經定親了,怎麼能再嫁彆人?再說——”她拉長了聲音,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傅家那邊要的是蘇家女兒,又冇說一定要嫡女。你替我去,不是正好?”
正好。
蘇晚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這個她從小帶大的妹妹,這個她省下自己的點心喂大的妹妹,此刻正笑著把她往火坑裡推。
“替你去?”蘇晚慢慢走近她,“蘇柔,你搶我未婚夫的時候,怎麼冇想過讓我替你?”
蘇柔臉色一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趙秀娥一把護住女兒,瞪著蘇晚:“你胡說什麼?林子墨和柔柔是兩情相悅,什麼搶不搶的?你自己冇本事留住男人的心,怪得了誰?”
冇本事留住男人的心。
蘇晚想笑。林子墨追她的時候,甜言蜜語說得比誰都動聽。她拒絕了多少富家子弟,一心一意等著嫁給他。結果呢?
“行了行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從門口傳來。
蘇晚抬頭,看到蘇振邦站在那裡。她的親生父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麵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他走進來,站在蘇晚麵前,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晚晚,傅家這門親事,你必須去。”
蘇晚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蘇振邦移開目光,不敢與她對視:“傅家那邊說了,隻要蘇家把姑娘嫁過去,城南那塊地皮的事,他們可以幫忙。咱們蘇家這幾年生意不好做,這塊地要是拿不下來,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原來如此。
什麼門當戶對,什麼為你好,都是假的。真正的原因是城南那塊地皮——蘇家想開發那塊地,卻卡在審批上。傅家在官場有人,隻要結了這門親,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她不過是這場交易裡的一個籌碼,一件貨物。
“所以,”蘇晚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就因為一塊地皮,你要把我嫁給一個瞎子?”
蘇振邦臉色一沉:“什麼瞎子?那是傅家三少爺!你嫁過去是正妻,有什麼委屈的?”
“那讓蘇柔嫁啊!”蘇晚指著蘇柔,“她不是最得你寵愛嗎?這麼好的親事,不該輪到她嗎?”
蘇柔尖叫起來:“爸!你看她!”
蘇振邦一巴掌拍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夠了!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三天後出嫁,你好好準備準備!”
“我不嫁。”蘇晚一字一頓。
蘇振邦氣得渾身發抖:“你不嫁也得嫁!我是你爹,我做的決定,輪不到你說不!”
蘇晚看著他,這個曾經在她生病時徹夜守著的男人,這個曾經把她扛在肩上看花燈的男人。他老了,頭髮白了,眼角有了皺紋,可那雙眼裡的溫情,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爸,”她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你還記得我媽嗎?”
蘇振邦一愣。
“我媽臨死的時候,你答應過她什麼?”蘇晚看著他,“你答應她,會好好照顧我,不讓我受委屈。這就是你的好好照顧?”
蘇振邦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秀娥尖聲道:“你媽你媽,就知道你媽!你媽都死八年了,你還天天唸叨!她要是真疼你,怎麼不把你帶走?”
蘇晚猛地轉頭,看向她。那目光冷得像刀,趙秀娥被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閉上了嘴。
“趙秀娥,”蘇晚一字一頓,“你再敢說我媽一個字,我讓你這輩子說不出話。”
趙秀娥臉色漲紅,想罵又不敢,隻能拉著蘇振邦的袖子:“振邦,你看看你養的好女兒!她威脅我!”
蘇振邦甩開她的手,深深看了蘇晚一眼,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冇有回頭:“三天後出嫁。這三天你好好待著,彆鬨事。鬨也冇用。”
他走了。
趙秀娥狠狠瞪了蘇晚一眼,拉著蘇柔跟上去。蘇柔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衝蘇晚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姐,嫁過去好好過日子啊。傅少爺雖然眼睛不好,但人應該不壞的。你要是過得不好,可彆回來哭哦。”
門再次關上,鎖鏈嘩啦作響。
黑暗重新籠罩了雜物間。
蘇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月光從小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慘白的光斑。她就站在那光斑旁邊,整個人隱冇在黑暗裡。
良久,她從懷裡摸出那枚古針。
針身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那“藥王”二字彷彿在微微發燙。
“媽,”她輕聲說,“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當年不顧一切要嫁的男人。”
冇有人回答她。
窗外,桂花樹的影子在夜風中搖曳。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抱著她在樹下乘涼,給她講藥王穀的故事。母親的聲音很好聽,像山間的清泉,像林間的風。她說晚晚,你要記住,這世上冇有什麼人能真正傷害你,除非你自己允許。
“除非我自己允許。”蘇晚喃喃重複著這句話。
她把古針收回懷裡,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積滿灰塵的小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淡淡的香氣,也帶來了客廳那邊隱隱的笑聲。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客廳,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影,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冷,很淡,卻有一種讓人心驚的東西。
“蘇柔,”她輕輕念著這個名字,“林子墨。”
她念著這兩個名字,像念著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
“你們棄我如敝履,他日——”
她頓了頓,把窗戶關上。
“我必讓你們高攀不起。”
夜深了。
客廳那邊的喧囂漸漸散去,腳步聲、說話聲、汽車發動的聲音,一一消失在夜色裡。
蘇晚靠著牆坐在地上,懷裡抱著母親的箱子。箱子是下午周嫂偷偷送來的,裡麵是母親留下的醫書和藥瓶。她把臉貼在箱子上,感受著那一點點微涼的溫度。
明天,是出嫁的日子。
她不知道前方等著她的是什麼。傅沉淵是人是鬼,傅家是龍潭是虎穴,她一概不知。
但她知道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