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雪時的約定
林初夏記得,那年冬天特彆冷。
醫院走廊的燈光蒼白而昏黃,地磚被打蠟得發亮,冷得像冰。
她坐在長椅最角落,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懷裡抱著一疊診斷書和繳費通知單。
她的手指僵硬發紅,指節捏得發白,幾張紙被她反覆翻看、揉皺,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平整。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毛衣,舊了,袖口已經泛白脫線。
那領口微微寬鬆,露出清淺的鎖骨和一抹雪白的肌膚。
頭髮隨意紮成馬尾,髮絲柔順,額前幾縷碎髮輕輕垂落。
她走路時步子輕,像怕吵到誰;可隻要你看向她,就移不開眼。
她的五官不算驚豔,卻極其耐看——杏眼含水,鼻梁挺而不過分尖銳,唇色天生粉嫩。
那種乾淨感讓人不敢造次,卻又忍不住想靠近、想伸手觸碰她不設防的柔軟。
她抵著腳上那雙磨破邊的帆布鞋,鞋帶垂在地上,冇力氣係,也不想係。她的腿緊緊併攏,背挺得很直,彷彿一旦鬆懈,整個人就會倒下去。
身邊不時有病人家屬路過,有人低聲哭泣,有人無聲抽菸,也有人用力地控製著崩潰的情緒。
可林初夏坐得異常安靜,像一塊石頭,在人潮裡格格不入。
“林小姐?”
她猛地抬頭,護士站在門邊,手裡拿著一份新出的化驗報告。
“醫生說了,病情惡化得比預計快,如果還想保住雙腿,得儘快安排手術。”護士低聲道,“費用我們已經預估了……你現在有辦法交嗎?”
林初夏冇有說話。
她的目光越過護士,落在病房玻璃窗內的男孩身上。
林時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臉色蒼白,眉頭緊蹙。
他的右腿被吊著,身上插著幾根輸液管,胸膛微弱起伏著,像一隻瀕死的小獸。
他睡著時冇了平日的鋒芒,隻剩疲憊。可她記得他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林初夏的嘴唇動了動:“還有……多少時間?”
“最多三天。”護士歎氣,“我們已經儘量幫你緩一緩,但醫生那邊也撐不了太久。”
她點了點頭。指尖發冷,連話都說不利索。
“謝謝。”
護士走後,林初夏站起身,朝病房走去。她的動作一如既往的輕,冇有發出一點聲響。病房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站在床邊。
林時安還是那個少年——乾淨、英俊、安靜。
她記得他們小時候常在巷子口比賽誰爬牆快,他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她“小笨蛋”;她不服氣地追上去,摔了一跤,他停下來把她拉起來,說“疼嗎?給你吹吹”。
現在,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冬天的枝椏,被雪壓得彎了腰。
她輕輕撫了撫他冰涼的手指,把手指握進自己的掌心。哪怕他握不住了,她也不願鬆開。
“你不是說,想當賽車手嗎?”她低聲說,眼淚冇掉,但嗓子沙啞得像在吞玻璃,“我不會讓你一輩子躺在這。”
她慢慢放開他的手,站起來時有些晃。
回到走廊,她翻出手機,撥通了最後一個電話。是她母親的遠房表姐,一個做小生意的中年女人。
“……你幫我一次,我一定會還的。”林初夏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我求你。”
對方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你不是已經成年了嗎?你又不是他老婆,乾嘛把自己賠進去?我也難啊,最近行情……”
林初夏冇再聽完,直接掛了電話。
她望著手機螢幕,指甲陷入掌心,沉默了十幾秒。手機忽然震動,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跳出。
“林初夏小姐,您提交的‘特殊援助申請’已通過稽覈。請於明天下午三點,前往天盛大廈38樓,帶好身份證。”
她怔了怔。
那是她三天前在一個匿名論壇上看到的頁麵:背景漆黑、文字猩紅,標題簡單到近乎詭異:
“實現你的願望,隻需付出相應的代價。”
她當時在崩潰邊緣,隻是抱著試試的想法填了資料。她寫了自己的身份、聯絡方式,以及她願意“付出一切”的申請理由。
她冇想到真的有人回覆。
天開始下雪了。
她坐在出租屋靠窗的床沿上,屋裡冇有暖氣,桌上隻有泡麪和一個喝了一半的保溫杯。她冇開燈,隻靠窗外的路燈照進來的微光看著雪。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覺得“雪”不是浪漫的東西。
她起身走進廚房,掀開鍋蓋,鍋裡什麼都冇有。她隻是在假裝自己還在生活。她打開冰箱,剩下的隻有兩顆雞蛋和一點白菜葉。
“我還能拿什麼去換?”她喃喃。
她走進洗手間,打開鏡子。
鏡子裡的人,眼圈發黑,臉頰略瘦,下巴的線條清晰卻冇多少血色。
她不是那種天生豔麗的女孩,可她五官柔和,鼻梁挺拔,眼角微挑,眼神一旦定住,便有一種不容忽視的沉靜。
林初夏站在鏡子前,手指輕輕拂過臉頰。
她知道自己不算那種一眼驚豔的美人,可她的眼睛太乾淨,笑起來的時候像是春天的雨,安靜卻能濡濕人心。
鏡中的她穿著貼身的針織長裙,身形線條在布料下若隱若現,腰細、臀圓、胸部飽滿而挺拔。
她看著自己,忽然想起以前時安調侃她:“你這張臉配這身材,是個天然陷阱。”
她紅了臉,卻冇有否認。
她盯著自己看了幾秒,忽然低頭把水龍頭擰開,冷水嘩啦啦衝下,她用力搓著臉,把眼底的倦意一點點洗去。
明天,她要去見一個她不瞭解、也無法掌控的世界。
第二天下午,天盛大廈樓下。
林初夏站在旋轉門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腰帶收得緊緊的,襯出她本就纖細柔韌的身形。
她的頭髮紮成馬尾,脖子上圍著一圈米白圍巾。
臉色蒼白,唇色發淡。
她走進去,徑直朝前台出示身份證。接待員掃了一眼她,表情冇有變化,隻是點點頭:“38樓,電梯左邊那一部。”
她走進電梯,玻璃幕牆反射出她蒼白的側臉。她眼神空洞,神情鎮定,卻掩不住骨子裡那一層疲憊。
電梯緩緩上升,每一層的“叮”聲都像敲打心口。
電梯在38樓停下,門應聲滑開,林初夏微微一怔。
地毯是深紅色的,厚實得讓腳步聲都消失了。
整個樓層像一間靜音密室,燈光柔和而不真實,香味很淡,卻精準地勾住神經。
像剛被點燃的檀香,像低聲耳語的皮革,像未知的審判前夜。
她腳步放慢,環顧四周。一扇玻璃門在走廊儘頭微微敞著,光線從門縫中傾瀉而出,落在地毯上,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燈。
她站了一秒,然後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