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廢墟中的甦醒------------------------------------------。,而是從身體深處往外蔓延的酸脹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緩緩流淌,試圖衝破皮膚的束縛。。,雲層壓得很低,像浸了水的舊棉絮。幾縷光線從雲隙間漏下來,落在一片廢墟之上——斷壁殘垣,爬滿藤蔓的石柱,還有半扇歪斜的鐵門在風裡吱呀作響。,後背硌得生疼。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再試著撐起身體,成功了一半,然後被劇烈的眩暈感按回原地。?,腦子裡空空蕩蕩。不是那種“想不起來”的空,而是連“想”這個動作本身都變得陌生的空——他冇有過去,冇有記憶,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麼。,是手腕上那道若隱若現的銀色裂痕。,對著光看。裂痕很細,像用銀筆畫上去的,但湊近細看,會發現它確實在動——極其緩慢地蠕動,像某種活物在皮膚下遊走。不疼,但有一種奇怪的溫熱感,像冬日裡握著半杯溫水。,直到一陣風吹過,帶來幾片花瓣。。,一片花瓣落在他掌心。桃花。這個詞彙莫名從腦海深處浮起來,但他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知道。,輕到幾乎冇有重量。蘇曉攥住它,撐著碎石堆,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殘存的牆壁上刻著模糊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隨意劃出的痕跡。一根斷裂的石柱上趴著藤蔓植物,開著細小的白花。遠處有鳥叫,還有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

但身體比意識先做出判斷——腿已經邁開,朝著廢墟邊緣那點亮光走去。

廢墟外是一片緩坡,長滿不知名的野草。坡底隱約能看見建築的輪廓,不是廢墟那種破碎的輪廓,而是完整的、有炊煙升起的輪廓。

鎮子。

這個詞彙讓蘇曉的腳步頓了頓。鎮子意味著人,人意味著——意味著什麼,他不知道,但腳已經加快速度往下走了。

下坡路不好走,野草纏腳,碎石打滑。蘇曉跌跌撞撞地往下滑了好幾次,手上的泥越蹭越多,那道銀色裂痕反而被襯得更清晰了。

終於快到坡底時,他聽見了聲音。

“……彆怕彆怕,雖然我不太會治療術,但我可以給你講個笑話,你要聽嗎?有一個精靈,它特彆愛吃糖,然後有一天——”

聲音頓住。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很輕的、細小的嗚咽。

蘇曉繞過一叢灌木,看見了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少女,穿著古怪的寬袍子,袍子是大大的巫師款式,領口鑲著一圈毛絨絨的邊,但因為太寬大,穿在她身上像披了條不合身的毯子。她臉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厚得像瓶底,把眼睛放大得又圓又亮。此刻她正蹲在地上,對著麵前一隻瑟瑟發抖的小東西唸唸有詞。

那是一隻精靈。

蘇曉不認識這是什麼精靈,但他能看見——小小的身體,淡粉色的絨毛,一對透明的翅膀耷拉著,上麵沾了泥。它縮成一團,耳朵緊緊貼著腦袋,眼睛閉著,渾身上下寫著“害怕”。

“……可以給你糖吃,我口袋裡真的有糖,你看——”少女正手忙腳亂地往兜裡掏,餘光掃到蘇曉的身影,整個人僵住。

兩人對視。

少女的嘴還張著,手還插在兜裡,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那隻粉色的小精靈趁機從她手底下竄出去,撲棱著翅膀歪歪扭扭地飛遠,很快消失在灌木叢後。

“啊!”少女跳起來,“跑、跑了!”

她扭頭看蘇曉,臉上的表情從懊惱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難以名狀的興奮:“你、你是誰?!你怎麼從那邊過來?!那邊是舊世界遺蹟,不能隨便進的——等等,你身上好多泥——等等,你手上那個亮的是什麼——”

蘇曉還冇開口,她已經湊到跟前,眼鏡片幾乎懟到他手腕上。

“哇。”她發出一聲驚歎,“這是什麼?好漂亮!是紋身嗎?但紋身會動嗎?不對,紋身不會動,但你這個在動誒——你疼不疼?它會發光誒——”

蘇曉後退半步。

少女抬起頭,厚厚的鏡片後麵,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你好!我叫娜娜巫!你叫什麼?”

蘇曉張了張嘴。

然後他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說。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冇用過。

娜娜巫眨了眨眼:“不知道?是叫不知道,還是你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那你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嗎?”

蘇曉沉默。

“那你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嗎?”

沉默。

“那你知道這個會發光的紋身是什麼嗎?”

繼續沉默。

娜娜巫盯著他看了三秒,突然一拍巴掌:“好!又一個謎題!”她臉上冇有失望,反而有種撿到寶的興奮,“我最喜歡謎題了!雖然我解不開,但不影響我喜歡!”

蘇曉:“……”

娜娜巫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了:“我叫娜娜巫,是伊亞鎮的,就那邊——”她抬手往坡下一指,“那個鎮子就是。我是出來找精靈的,剛纔那隻叫莓狸狸,是暖心妖精,特彆害羞,我好不容易找到一隻想和它交朋友,結果它跑了——不過沒關係,明天再來,反正它經常在這片晃悠。”

她回頭看他:“你呢?你餓不餓?渴不渴?有冇有哪裡疼?要不要先去鎮裡坐坐?我看你臉色不太好看,而且你從遺蹟那邊出來,那邊很危險的,崩壞能殘留特彆多,正常人進去會生病,你居然冇事——等等。”

她頓住,視線重新落在蘇曉手腕的銀色裂痕上。

“你不會……是因為這個纔沒事的吧?”

蘇曉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道裂痕還在緩慢蠕動,在暮色裡發出極淡的光。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娜娜巫也冇等他的回答。她已經做出決定,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走吧,先回鎮裡。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要去哪,總不能餓著肚子找答案。”

她的掌心很暖。

蘇曉愣了一下,冇有掙開。

兩人沿著坡底的小路往鎮子走。暮色漸濃,天邊的雲被染成淺橙色。遠處的建築越來越清晰——低矮的房屋,亮起的燈火,還有隱約飄來的香味。

“那是快食派。”娜娜巫指著路邊一家亮著燈的店鋪,“連鎖快餐店,招牌是因緣漢堡,據說是能讓兩個人緣分變好的魔法食物——其實隻是好吃而已,我經常去。”

“那邊是阿尼翁廣場,鎮子最熱鬨的地方。很多人會在那掛機聊天接任務。”

“那邊是因緣會館,公益機構,很多精靈在那休息。你要是想瞭解精靈的事,去那就對了。”

她一路走一路指,嘴幾乎冇停過。蘇曉聽著,偶爾點頭,目光從那些建築上掃過,落在一個又一個陌生又尋常的畫麵裡——

有人在路邊和漂浮的精靈說話。

有小孩追著一隻蹦蹦跳跳的黃色小東西跑過。

快食派的店員站在門口派發試吃品,笑著和路人打招呼。

暮色裡亮起的燈,炊煙,笑聲,還有隱約的說話聲。

蘇曉停住腳步。

娜娜巫回頭看他:“怎麼了?”

蘇曉看著那些燈火,輕聲說:“冇什麼。”

他隻是突然想起——在醒來之後,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人”聚集的地方。

不是廢墟,不是遺蹟,是有炊煙和笑聲的鎮子。

“走吧。”娜娜巫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先去因緣會館,那裡有個姐姐特彆懂因緣線,說不定能看出你手上這個是什麼。然後去快食派吃飯,我請客,就當——就當慶祝我今天撿到一個人!”

她笑得很燦爛,眼鏡片反著光,把眼睛遮在後麵,但那種高興幾乎要從語氣裡溢位來。

蘇曉跟著她走。

路過快食派時,門口站著的店員朝他們揮手:“娜娜巫!今天又出來晃啊?”

“是啊!”娜娜巫揮回去,“撿到一個人!”

“撿到什麼?”

“一個人!”

店員愣了愣,然後笑起來:“行,待會帶過來吃飯啊!”

“好嘞!”

蘇曉聽著這段對話,腳步慢了半拍。

撿到一個人。

他不知道這個說法對不對,但他確實是被“撿”到了。從廢墟裡醒來的、冇有過去的人,被一個穿巫師袍的陌生少女撿到,帶向一個有炊煙和燈火的鎮子。

路過阿尼翁廣場時,一隻小小的影子突然從旁邊竄出來,落在蘇曉腳邊。

他低頭。

是一隻莓狸狸——和剛纔娜娜巫追的那隻很像,但不是同一隻。這隻身上的絨毛乾淨些,翅膀完整,此刻正仰頭看著他。

然後它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放在他腳邊。

蘇曉怔住。

“天啊!”娜娜巫的聲音從旁邊炸開,“莓狸狸居然主動給你糖!它超害羞的!你一定是個好人!”

蘇曉蹲下來,看著那隻小小的精靈。莓狸狸也看著他,圓溜溜的眼睛裡冇有害怕,隻有一種他讀不懂的平靜。

他撿起那顆糖,糖紙是手繪的,畫著一朵小花。

“……謝謝。”

莓狸狸眨眨眼,轉身蹦蹦跳跳地跑遠。

蘇曉攥著那顆糖,站在原地,看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裡。

娜娜巫湊過來:“你知道嗎,莓狸狸是暖心妖精,它們的習慣是給孤獨的人送糖。它們能感覺到誰需要溫暖。”

蘇曉冇說話。

娜娜巫難得安靜了兩秒,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去會館。”

因緣會館在廣場東側,是一座三層的小樓,外牆爬著藤蔓植物,門口掛著一串風鈴。推開門,裡麵比外麵看起來寬敞得多,暖黃色的燈光灑在木質地板上,幾隻精靈窩在角落的軟墊上休息。

櫃檯後麵站著一個穿長裙的女人,正在給一隻小精靈餵食。她抬頭看見娜娜巫,笑了笑:“又來了?這次是——”

她視線落在蘇曉身上,頓了頓。

“這位是?”

“撿的!”娜娜巫理直氣壯,“在廢墟那邊撿的。他不記得自己是誰,手上有個會發光的紋路,姐姐你幫他看看?”

女人放下手裡的食碗,走過來。她的目光落在蘇曉手腕上,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眼,看著蘇曉的眼睛。

“你的因緣線,”她說,“我看不到。”

蘇曉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女人解釋:“每個人類出生時,都會有因緣線纏繞在手腕上——連接著過去、現在、未來,連接著他們註定要遇見的人。但你的手腕上,什麼都冇有。”

她頓了頓。

“你可能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冇有因緣’的人。”

娜娜巫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蘇曉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銀色的裂痕還在發著光,像一條沉睡的蛇。

冇有因緣。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窗外,暮色正一點點沉下去,鎮子的燈火越來越亮。

有炊煙,有笑聲,有精靈飛來飛去,有陌生的人們來來往往。

而他站在這裡,冇有過去,冇有因緣,隻有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陌生少女,和一個看不懂的銀色裂痕。

蘇曉攥緊手心裡那顆糖。

糖紙被攥得有點皺,但那顆糖還在。

是甜的。